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二十三章 灯灭以前
灯里只剩浅浅一层油。
陆迟进屋先看见它,继而看见灯旁压着的一束简。不是申束的旧编绳,新麻搓得紧,毛刺没有磨平,绳结朝着门口,像特意留给人解。
屋里的人却不在。
“说在这儿等。”闵获低声道。
陆迟没有碰简,先退到门边。
从槐树下那次问话到今日,又过了九日。他去见过填土的人,对方承认脸没看清,说到持剑那只手,也不敢认左右。鲁跂将桶记如约还了回去,门役又隔门答过陆迟两句。活着下车与沟边持剑,依旧不能合成同一个人。
取车程记的邀约却没断。
第一次是传话,第二次是送器人带来一枚写有旧车用绳数的木片。季蘅辨出数目与自己曾亲手补过的一次车绳相合。第三次,管器的人当面说,里头掌车程的确实留了东西,只肯日间旁人走后见他们,怕被认作向外递私役的记录。
他们没有因此便相信所有话,却终于决定来。
陆迟提出把简送出库外。回话说不敢,叫他自己来抄,原物还要留下。如今新束摆在灯旁,连这个说法也变了。
闵获站在他身后,向内叫了两声。
没人应。
暮色从门口退下去,院中横着一条渐渐变黑的墙影。
季蘅守在侧廊,没有同他们挤进小屋。她带了自己的短弓,是前几日回熟识的管器人处取出的,弓臂一端旧漆已经磨掉。陆迟见过她试弦,拉开两回便松,不肯拿今夜要用的力气给他看准头。
廊外另有一条路,通库后退下来的旧器棚。
卫黍在那里。
磨棚主人要收新粮,他们不能无限住下去。五日前,季蘅同送器人议妥借住器棚外间,以后来几趟校数和实还粮作偿,雇来的慢车将卫黍送到这里。她说过有人追问他们,主人只许借外间,不替他们挡兵。
陆迟原不想今晚从这里进库,怕把追者再引到伤者面前。可库后与器棚共用的窄门白日总有人往来,另去前门更显眼。他们最后定下:一有异样便从后门走,不在外间停,卫黍就在靠外的矮凳上等送人回去。
此刻想来,那个“便走”写得太容易。
卫黍已经能缓缓走几步,右臂仍用带子兜着,不能抬。他说自己用左手接一束简不碍事,陆迟听了,竟觉得退路已经有人管住。
小屋里忽然响了一声。
不是脚步,是简在木案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陆迟的目光转过去。
灯后垂着一张旧席,席下露出半只脚。方才那脚掩在案腿旁,纹丝不动,像另一截木头。
“退。”
他只来得及说这个字。
席子掀起,灯被衣袖扫倒,火从案边滚下去,油在泥上亮了一瞬。闵获伸手拉他,陆迟的肩撞到门框,半边身子麻了。
灯还没全灭。
那一点贴地的火照见一只左手,五指张开,越过案角来攥陆迟胸前的包带。
“简留下。”
同样压低的声音。
陆迟记得那夜的篱笆,也记得自己割断的后襟。腿先于脑中那个名字往后缩,他连剑柄都没握住,包带便绷直了。
闵获撞开案角,短兵的刃在暗处擦过一线光。
“走!”
陆迟弯腰挣开,脚跟踢在案腿上。新束从倒下的案面滑落,砸到他手背,他本能地一把抓住,退向院中。
包里原来两束遗简撞得背脊疼。
他想把新的丢开,手指却收得更紧。来时问过那么多次,等过那么多日,如今东西到了手里,他竟先怕它掉回黑暗,而没有看清闵获站在哪边。
院角也有人动了。
一根长杆横过来,季蘅退到廊柱后,弓尚未抬稳。陆迟被逼回两根仓柱之间,眼前只剩一片深浅难分的灰。
他午后借送器的由头走过这里。
坏斗搁在第二根柱后,低木垛旁挂着吊器的粗绳。那时管器人嫌他们挡路,让到一边去;陆迟还曾跨过垂下来的绳圈,鞋被绊了一下。
他向右迈半步,脚尖碰到硬木。
坏斗。
他踢了出去。
木斗撞在柱脚,发出比他预想更响的一声,接着向廊下滚。追来的人脚步立刻转了过去,短兵砍到柱上,闷响震得陆迟牙根发酸。
他没有因为听得准便忽然知道对方在哪里。
只有这一下,声响和撞击让他知道自己还没站在刃前。
陆迟把新简塞进怀里,扶着低垛跨过去。一根松木在脚下滚动,他差点跪倒,右膝旧时磕伤的地方猛地牵了一下。他咬住气,侧身钻过吊绳与柱间的窄隙,用左手把粗绳向外扯了半尺。
追者跟过来时,衣襟先碰绳,脚下又踩中滚木。
那人没有摔。
他反手抓住绳,身体一沉便站稳,另一手的短兵贴着垛角划过。陆迟来不及躲全,外袖裂开一道长口,冷风猛地灌进臂弯。
隔着衣,他只觉一阵麻。
随后才知皮没破。
那人的左手攥着绳,五指根根分明。陆迟看见这一瞬,脑中那个夜夜走不出的小院忽然同眼前合在一起。
他想看脸。
侧廊传来季蘅的声音:“低头!”
陆迟猛地伏下。
弓弦一响,箭撞进廊边薄木板,尾端颤动。不是朝他面前的人射的,是逼开另一个正要跨廊追来的持杆者。那人本已抬脚,见箭贴过身侧,缩回柱后。
“再来。”季蘅说。
声音比平日沉。
她已经搭了第二支箭,却没有放。两根柱之间影子交错,陆迟看不清她看的是谁,她也未必还能认准每一张脸。
抓绳的人松开左手,向侧面绕。
陆迟拔剑,剑出到一半,柄尾便撞在垛上。他没能摆出想过许多次的姿势,索性缩肩往后退,连鞘一起拖出木垛间,沿着午后见过的门缝跑。
“后门!”季蘅喊。
陆迟经过她身旁,听见屋后又一声闷撞,像整袋谷落在地上。他以为闵获也在往外挤,回头只见旧席从小屋门上垂下来,遮住了灯最后的一点光。
“闵——”
有人在里面咳了一声。
紧接着是扯木门的响动。季蘅推他肩膀,陆迟把未全出鞘的剑压回去,腾手拨开后门闩。
门不是锁着的,却被外头一只破器筐抵住。
他用肩挤,筐滑开了。
卫黍坐在门侧,脸上血色很淡。他没有起身来顶,也没有伸右臂,只用脚把筐再拨远些,左手扶住门沿。
“给我。”
陆迟将怀里的新简递过去。
卫黍没接稳一整束,让它落在膝上,左手按住,才慢慢站起。他左脚先迈,右肩始终缩着,带子底下的布被夜气吹得轻轻动。
“他们呢?”他问。
陆迟正回身帮季蘅。
她横弓卡了一下门缝,待他把闩搭上,立即抽出弓身。门那头有人撞,闩头在木槽里震了一次。他们没留着再试第二回,扶卫黍顺外墙走。
三个人走不了快。
季蘅绕到卫黍左侧,让他扶肩,陆迟抱回新简,又提了门外早备好的小粮袋。卫黍自己的差遣木牍仍在腰边布套里,外间余下的破席盆碗都来不及拿。
远处有狗叫。
陆迟数着身后的脚步,分辨哪一种重、哪一种急。里头至少两个人,一个用短兵,一个拿长杆;侧墙那声闷响后,似乎还有第三种鞋底擦地的声音。
他只顾数那些要追上来的。
走过器棚转角,季蘅停住,把卫黍轻轻靠到墙边。借住时留在外间的申束衣包由她取出来,早绑在门外粮袋旁,此刻正被她压在臂下,没有混进陆迟胸前的新简。
她望向黑着的后门。
陆迟这才发觉,自己从门里出来以后,一直没有听见闵获说话。
他的手还按着那束终于拿到的车程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