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二十二章 两份真话
鲁跂到的时候,陆迟正在剥一截坏竹。
竹片太薄,刀稍一偏,便连能写字的那层也带了下来。他已经剥坏两片,第三片刚裂,车轮声便停在村外槐树下。
“照你这么剥,”鲁跂说,“竹子倒先招了。”
陆迟抬头,看见他坐在送空器的车沿,右脚伸着,左袖压在膝上。赶车人放下水碗,催他下车,说日头转过树梢便要走,不能专为他等到天黑。
隔了四日再见,陆迟先看他的腿。
“能走。”鲁跂道,“不能替你追人。”
陆迟扶他下来,没有说自己并未打算叫他追。
季蘅前日亲自去过木工处,补问他们离开后有谁来找,恰逢鲁跂也去问卫黍。她只约了今日在村外见,把肩伤说给他听,没有在木工家留第二封写着住处的信。
卫黍仍在磨棚里。伤处热了一夜,昨日才肯多吃半碗饭,右臂动一下便皱眉。照伤的老人今早替他们留在那里,临出门,只叫陆迟早点回来,别一问话就忘了时辰。
鲁跂没问磨棚在哪。
他解下腰间布包,取出一片短木,横放在自己的膝上。木头边缘磨得发亮,中间几道刻口,凹处积着旧灰。
“门边记桶的。”他说,“借来的,明日要还。”
陆迟的眼睛亮了一下,伸手便接。
鲁跂没有松。
“先听完。”
这一回他去的仍是别库门外,没进那间藏人的仓。看门的原本不肯多说,听说有人拿旧日抬水的事替自己分辩,先骂了一声,说这点烂事也要把他拖进去。鲁跂问桶数,同他对了半日,才借出这一片。
木上没有闵获的名字,更没有申束的。
它记的是缺水那几日借出几只桶、回来几只。门役不识多少字,日子靠几次送薪与换釜辨认,鲁跂先问了换釜,再问送薪的人,两边所说的先后能接上。
“那日清早,两桶出,后来两桶进。不是屋后那口水瓮。”
“出去的是谁?”
“他说左眼底下有浅疤,平日躲后头吃饭的那个。”
陆迟抬眼。
闵获已经到了。
他照约从送器棚过来,在树影外站了一阵,听见这里,才走近。季蘅跟在他侧后,手里提着一只空陶罐,方才去路边还水器时碰见了他。
“是我。”闵获说。
陆迟把原先那片口述简取出来,摊在短木旁。
清早抬水,午前换釜,吃饭,听到消息。
每一件仍是闵获说过的事。可那一行抬水后面,忽然多了一道门,多出一段可以遇见人的路。
“你说在灶后抬水。”
“抬进去,确是放灶后。”
“从哪儿抬进去?”
闵获看着树下那截剥坏的竹,没有回答。
陆迟拿刻刀的手慢慢停了。
他想到自己那晚放低剑,想到留下的空处。那处空白还摆在眼前,原来没有留空的地方,也一样可以藏东西。
“你出去过。”
“取水。”
“还看见谁?”
闵获的喉头动了一下。
“申先生。”
赶车人在远处摇了摇水碗,问还要多久。没人答他。他嘀咕一声,将碗扣回车底。
陆迟盯着闵获,耳里先是一阵空,接着才听见自己问:“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库外。过井往东的岔口。”
鲁跂抬起右手,压住正要站起来的陆迟。
没有用力。只是掌心落在他肩上,提醒他这里还坐着另一个人。
陆迟把腿收回来。
闵获说,那日里头水不够,近处的小井又有人洗器,他提桶去了外井。回时听见车响,便靠路边等了一下,看见申束从一辆车上下来,落脚时扶过辕。
“他那只耳朵,我认得。”
陆迟的目光骤然落到他脸上。
右耳上缘的缺口。
师父说是小时候被门夹的。他曾信了许多年,后来觉得不像,也没有追问出别的答案。如今一个他几日前还以为早已死去的人,拿这点极小的旧痕,把活着的申束又带回早晨。
“他跟你说话了?”
“没有。他朝我这里看了一眼,我低头提桶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他往窄道走。车没跟着转,先留在大路边。我提水回去了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我看见他下车。旁边有没有人先走进窄道,我没看见。”
陆迟把原简翻过来,找能添字的地方,翻到半途又放下,另取一片。
“你那晚为什么不说?”
闵获沉默良久。
“我怕你说,我既见过他,就得认那条命。”
“所以让我去问门役。问得到,你再说;问不到,就过去?”
“是。”
这一下答得太快,陆迟反而没话了。
他宁愿对方再辩一句,譬如忘了,譬如灯下没说清,那样他便能接着逼问,声音再重些。可闵获低着头认了,留下来的怒气无处可去,堵得他握刀的掌根发痛。
季蘅将空罐搁到树根边。
“他以后说的,你都得另找人问。”她道,“今日这句也一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迟说。
声音很硬。
她没劝他消气,只往旁边让出一块能摆简的平地。
鲁跂等陆迟写完,才从包里拿出另一片薄木。上面字少,是他问过以后请一个认得的抄手记的,底下留了问话人的称呼,原话里拿不准的地方也一并留下。
南沟填土的人,有一个那日上午曾先从沟口经过。
“他后来见申先生倒在下头,就说早上见过那人站在车边,手里有剑。”
陆迟抬头:“脸呢?”
“没看清。”
“没看清,怎么知道是我师父?”
“衣色近。车也停在那附近。等别人说死的是申先生,他便合起来认了。”
风把树上的干叶刮落一片,正掉在两片简之间。
陆迟捡起叶子,捏住叶梗,没有扔。
活着下车。持剑站在车边。死在十六步外。
连起来太顺,顺得像他自己早在心里写好的那一日。师父去查役簿,在车旁遇人,拔剑,死了,被拖到坡下,再有人洒酒。
只差问是谁。
可闵获看见的是库外,填土人看见的是南沟;前一个认出了耳朵,后一个根本没看清脸。两辆车是否同一辆,他们谁也没有认准。
陆迟松开手,叶子飘到脚边。
“他说什么时辰?”
“只说送过第一担土,还没吃饭。他那天来回几趟,不敢再往细里说。”
鲁跂顿了一顿。
“他说愿再答一次,但得你去,不肯到这边来。他不愿叫人以为替你藏东西。”
陆迟点头,把这个要求也记在边上。
他用几颗石子在地上摆出仓、井、岔口和南沟。闵获指了指,挪开代表窄道的那一颗,说还得靠东些,那里容得下一人提桶,两人并着不好走。
季蘅蹲下来,说她赶车从大路绕过去,要经过两处转弯,空车与载着粮走,快慢不一样。她没从那条小道去过南沟,不能替他们把走路的时刻算出来。
“车辙呢?”陆迟问。
“你还留了什么?”鲁跂道。
陆迟摇头。
那日只有十六步记在心里。沟口后来填了,新车旧车又来回碾过,他没有留下能拿来比轮宽的东西,也不会在那么乱的地面上认出哪条细痕属于谁。
“就不能拿今日的辙,说那日是哪辆车。”鲁跂说。
陆迟将石子往外推开一点。
从库外离车,到南沟发现尸首,中间还空着一截上午。石子摆得越稀,那一段便越显眼。他曾盼有人把它说满,如今真有两份话到手,反倒要把自己填进去的部分一一取出来。
“申先生下车时带着简么?”季蘅忽然问。
闵获想了想。
“背上有包。里头什么,不知道。”
陆迟本要落笔,听见最后一句,只写下包。
两束遗简早在前夜分藏灶边与屋梁。师父次日仍带着另一个包,上车,又下车。那个包里是什么,回到沟边时还在不在,他当时竟没有问。
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字。
赶车人已经把脚踩上车辕,鲁跂撑着树起身。陆迟想替他拿包,他却把借来的桶记也一同收回,说既答应明日归还,就不能留给陆迟再带去别处。陆迟只抄了刻数和来路,标明原件仍由鲁跂带回。
临上车,鲁跂看了一眼陆迟腰上的剑。
“拿它问过话?”
陆迟没有遮掩:“拔过。”
“问出来的,今日改了?”
“改了。”
鲁跂扶着车沿坐稳,没有再说。
车走后,陆迟回到树下,把两片新记分开包好。闵获仍站在原处,既没逃,也没因留下便得一句原谅。
“我去问那个人。”陆迟说,“你记得的车、包、路,再想。不要等我拿东西回来。”
闵获点头,迟疑片刻,又说:“送器棚那里,有人留了句话。说旧车的来去还记着,愿让我去取。”
“谁?”
“替里头管车程的传话。我还没见他。”
陆迟先把刻刀收回鞘里。
这一次,他没有因为有人肯交出记录,便立刻站起来跟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