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二十一章 他救过我
季蘅把干布裹到一半,听见了雍弼的名字。
是闵获说的。
方才该走时,陆迟又问了一句,谁能把一个原本守西门的人转到别库,谁能让原来的粮不必随着人一同换过去。闵获说,转差的事经雍弼手,自己见过他,也亲耳听他叫自己先在那里待着。
季蘅手中的布角压歪了。
她把它重新折好,没有抬头。
陆迟却已经将收起的简又取出来,问是哪天、在哪里说的,旁边有没有人。闵获答了几个能记得的细节,说地点在仓后,不是别库内;同去的人在车旁,他同雍弼说话时,能不能听见,不知道。
“所以那名不是自己换的,粮也不是仓吏随手多写的。”陆迟说。
闵获点头。
“我没本事叫仓里一直认一个死人。”
季蘅终于抬眼。
陆迟的脸被灯照得发白。他没有高声喊,只是每说一句,手里的竹简便攥紧一点,仿佛那些散落多日的事情,终于都可以按到同一个人身上。
“雍弼替我办师父的丧事,转头要我认抄册。现在又叫人找失册。”
季蘅听见最后一句,开口道:“来找的人,是他说叫来的?”
陆迟看向她。
“他们说查申束的册,雍弼管着——”
“我是问,哪一句提了雍弼。”
陆迟停了片刻。
没有。
她知道自己的声音显得过于冷。陆迟刚被一封信逼出暂住处,卫黍的肩还在流血,眼前每一条路都像通向那间掌粮的屋。此时提醒一句没有听见,容易被当作替人挡着门。
可她确实有一扇门不愿让他一脚踢开。
陆迟问:“你知道他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多少?”
季蘅没立即答。
闵获看了看两人,往檐边退了一点。他似乎想插话,最终又忍住,伸手提起那包没人收的粟。
陆迟把新简摊在膝上。
“役调过去,粮留在旧名,出事便按死人算。若都是他经手,总不能因为他还送过几块板,就说只是好心。”
“我没说只是好心。”
“那你还要替他认什么?”
季蘅的指甲在布角上压出一道痕。
她原本不想在这里说。不是因为这件事见不得人,而是说完之后,陆迟必定还会问那个被救的人如今是谁,住在哪里,愿不愿意出来。
她不愿再让一个人的活路,变成另一人急着要摆齐的一束证据。
“他救过我。”她说。
陆迟没有接话。
檐外风小了,灯火慢慢直起来。季蘅看着那点火,想起两年前一盏灭掉的灯。那一夜她蹲在车边,手里攥着一条从粮袋上解下的绳,怕得不敢将指头松开。
“家里争过一批东西,连着人的去留。有一个我的亲属被押走,我也被留在那处院里。原来说只等一句回话,天亮就让回家,到了夜里,门换了人看。”
她说得很慢,没有把旁支之间那些关系全摊开。
那时候她只知道被押的人与自己亲近,知道院中有人不肯让他们同坐,知道送饭的人每次进来都先看门外。至于谁最后作了决定,她直到今日也没亲耳听过。
“雍弼本来去押粮。他看见我,先问我认不认得车上少了一袋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问,便说认不全。他让我再数。”
陆迟听着,手指已经从简边松开。
“然后?”
“我跟着去数。那个人被换到后面的车上,车上盖的是旧袋,不是满粮。雍弼说原来那条路过不了,叫车改道。到了能换车的地方,他把看车的人支开,让我们走。”
季蘅没有说自己当时立即懂了。
她从车边起身时腿是软的,后面那个人扶过她一次。直到原来的灯看不见了,她才敢回头,想起雍弼在他们走前,只问了一句,还有没有人知道该往哪里接。
有。
幸而有。
“你亲见他改路?”陆迟问。
“亲见,亲耳听。他让我们走,我也在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又把你们送给别的人?”
“因为接的人,是我们自己认得的。后来我们能决定到哪里去。”
她不愿夸大那一夜,说成所有人都从此无事。被救的人后来换过地方,欠过人情,许多旧日来往不敢再恢复。但这些艰难不能倒回去,将那次真的给了他们逃路的决定变成没有发生。
陆迟望了她很久。
“那个人如今叫什么?”
她早知道他会问。
“不说。”
“我得核——”
“你可以核雍弼有没有改过那趟车。我的话,你先记作我的话。那个人现名,不是我替他拿出来的。”
陆迟低头看简。
季蘅又说:“你若把受他救过的都记成帮他的人,那里面就有我。你当面问我,我在。”
闵获在旁边开口:“他也让我家里有粮。”
季蘅转头看他。
“所以你就不用说自己先动的那一下?”
闵获的嘴唇动了动,没再往下接。
“你家里收到粮,是真的。你杀人,也得另说。别拿我刚才的话替你挡。”
她说完,心里并没有轻松。
这几日她劝陆迟别急着替别人作决定,轮到雍弼的名字出现在灯下,自己一样先想把那人从一整片恶意里拉出来。若不是看见闵获顺势抓住这条路,她也许还会多说几句他当年如何周全。
她将干布拿稳。
“救人的事,不能算没做过。叫人做的坏事,也不能拿它抵。”
陆迟把简翻过去,留出新的空处,先问闵获:“调你去别库,是雍弼亲口说的,你肯再说一遍?”
闵获点头,按刚才的话重说。
“写死这一件,你亲眼见谁写、亲耳听谁下话?”
“没见谁写。只听送话的说上面这样记了。”
“叫你去带回那个逃役的人,又是谁?”
闵获看了一眼院门。
季蘅知道他怕声音出去,便请院主人再容一小会儿,将灯挪进靠墙的地方。没有将院门关死,也没让人围住闵获,仍给他留着走开的路。
他却坐回了原处。
“带队的人告诉我,出去以后听他的。我没有亲听雍弼说要杀那个人。”
陆迟将这句话记下。
“那先不能写成雍弼亲令杀。”
他的声音还有些硬,却已不再是方才那种终于把所有线头拽住的急迫。
季蘅看着他落笔,知道这还不是退让,也不该是。少写一句没听过的话,余下那些已经听清的,才不必跟着一齐变成争吵。
接着,陆迟问她那次改路大约在哪个时候、车从哪处院出来、能认出哪段旧道。她答了自己知道的,不给被救者现名,也不将如今落脚处混进旧路线。
他说暂按季蘅亲述记,另找旧车务记录,不擅自去追她那位亲属。
她点头。
这点点头来得并不容易。
求援信那件事,她还没有原谅。他说不再擅写,并不能替下一次拿笔作保证。可若她连一句可核的经历也不肯给,他们便只剩下各自握着的半截事情,谁都可以替看不见的另一半添上最坏的意思。
院主人来添了一小点油,催他们别熬得太晚。
闵获起身,说自己今夜能在旧送器棚那边找地方躺,不去伤者那里。他把次日愿意受问的时刻说清,也没让他们替自己作保。
季蘅让他先走。
陆迟将记有调役话与改车经历的两片简分开,收进包里。她特意看了一眼,姓名只写到雍弼和两个说话的人,没有出现她拒绝提供的那一个。
回磨棚的田埂上,陆迟忽然问她:“所以你来找粮车,也同那次有关?”
季蘅停了一步。
“有些有关。有些,我还不能说。”
他没有再问现名。
她便多说了一句:“我不是来求你说雍弼是好人。你若真查到是谁下的什么话,查清楚。”
陆迟应了一声。
远处磨棚里亮着一小点灯,照伤的老人还守在卫黍身边。季蘅提着干布走快了些,心里记着接下来要还哪只陶器、要留多少粮。
雍弼救过她。
她可以亲口说这一句,却不能让这句话替所有人闭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