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二十章 那个人活着
“我就是闵获。”
男人说完,先看了一眼陆迟手里的简包。
此时天色已暗,第一户村舍檐下点着灯。季蘅按约回来取干布,陆迟同她一起,留下新请来的照伤老人陪着卫黍。老人见过乡人受刀创,只说肩上的伤不能按擦破皮看,今夜不要再赶远路,还得有人守着看。
他们原只想取东西就回废磨棚。
没想到有人在这里等。
来人带一小包粟,问季蘅在不在。院主人不替陌生人领路,只叫他等,等季蘅亲自回来认。那片记借粮器物的木上有季蘅名字,他见到,便没走。
陆迟听见这个名字时,先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闵获。
他写过,又刮开别处去比过,在小棚里问过师父,在一个女人的灶前问过,在昏暗仓房里也问过。名字每次都在,回答却总隔着一层东西。
如今说话的人站在面前。
不高,也不瘦,肩背比陆迟宽些,衣袖上有磨过的毛边。他下巴有短须,左眼下有一道浅旧痕,既不像一个已死三月的人,也不像陆迟暗中猜想的、被关得随时会倒下的人。
“西门持戈的闵获。”男人又说,“你昨日在库里问的就是我。”
陆迟张口,喉咙却干了一下。
“你昨日在里面?”
“草囤后面。”
“为什么不答?”
男人看向季蘅。
她没有替他答,只将手里新接的干布放到干净木板上,让院主人先去照看自己的事。他们站在檐下,不往正屋走,门外若有人经过,也仍看得见。
“我没想好。”男人说。
陆迟终于把包带解开,取出系两道绳的役名簿。他翻到自己找过许多遍的那一处,让灯照着,把姓名、原役、改动后的粮数都念出来。
闵获听到最后,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
“谁把你写死的?”
“送来的话。我没站在写字的人旁边。”
“你没问?”
“那时只知道,不写成那样,有人要把我交出去。”
陆迟的手在简上停住。
“交给谁?”
闵获没有立即答。
他将带来的那小包粮搁到灯边,袋口解开,露出一点粟粒。季蘅看了一眼,没有收。
“这不是买你们不问的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别拿它放在话前面。”季蘅道。
闵获把粮往旁边挪了挪。
院里有风,灯芯歪向一边,照得男人脸上那道浅痕时明时暗。他低头看了会儿自己的手,才说有人死在他手上,是个从差役里逃走的人。
陆迟以为自己又听错了。
“你杀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有人叫我同去带回来。到了地方,他跑,我追上了。动手以后,没留住命。”
“谁先动手?”
闵获抬眼。
“我。”
这一个字,没有给陆迟留下另找意思的余地。
他看着眼前的人,忽然把役名簿卷得很紧。师父掌心翻开的旧茧,南沟那十六步,混在湿衣上的酒气,一齐涌上来,连刚才还扶在简边的手都抖了。
他将簿塞回布里,拔出了剑。
剑不长,从鞘口脱出时轻轻擦了一下,仍足以叫灯下几个人都停住。
闵获没有后退很远,只向侧面挪半步,手垂在身旁。陆迟看见他腰间也有一柄短兵,却没有去握。
“申束呢?”陆迟问。
男人的眼神沉下去。
“不是我。”
“你不是已经杀过人?”
“杀过。那个人是我杀的。申先生不是。”
陆迟的剑尖向上抖了一下。
他想往前走,脚下却碰到檐边一块高起的石。掌根旧伤被柄压住,疼得他重新调整了一次手指。闵获看见了,目光没从他手上移开。
这使陆迟更愤怒。
仿佛自己所有想讨回来的东西,都先被这只不够稳的手出卖了。
季蘅没有冲到剑尖前。
她站在两人侧边,问陆迟:“你知道申先生出事那日,他在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所以我要问。”
“那先让他说。”
闵获这才收回看剑的目光。
“那日我在别库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?”
“前一晚进的。早上替灶后抬水,午前换了那口有裂缝的釜,吃过饭才听说申先生的车在南沟出事。”
陆迟的呼吸慢了一点。
不是因为信了,而是因为这几句话终于有地方可查。
“谁看见你?”
“管灶的,接替门边的人,还有领饭的几个。”
“他们知道你叫什么?”
闵获迟疑了一下。
“有的知道。也有只认人的。”
“饭一领就能走。你在两顿饭之间去了哪里,谁看见?”
“没有去南沟。”
“我问谁看见。”
檐下安静了。
闵获抬手,指了一下自己带来的粟袋,又放下,像是知道这个动作不能帮他回答。
“换釜时,灶边有人。后来谁离开过,我记不全。你去问。我不让你只听我的。”
陆迟没有收剑。
他想象那一日,自己站在仓里等师父来,对方也许就在不远处搬水、领饭。若这是真的,自己眼前这柄剑逼住的,又是一个与杀师无关、却真实杀过别人的人。
两件事挤在一起,不能再像方才那样只用一个名字装下。
“你要我替你洗清?”他问。
闵获摇头。
“我知道那条命欠着。要问那件事,我也得答。我来,是不想让我家里的人先被断粮、先被带走。”
“你家里知道你杀过人?”
男人闭了闭眼。
“知道一些。”
季蘅问:“一些,是哪些?”
闵获没答全,只说他回去时,妻子不肯让他睡在旧地方,他便待一阵就走。孩子问起,他也没有一句能说清的。
陆迟想起那只刚洗过的大碗。
原来那时自己看到的,不是一个等着被揭穿的破绽,而是一家人尚不知怎样继续过下去的一顿饭。
他把剑尖慢慢放低。
仍没有插回鞘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闵获说,昨日听季蘅问库里下一顿饭,他才知道她肯过问送粮的事;后来从家里得知她和陆迟又去过,还留下些粮。他今日出库做差,听到桥边追人伤人的话,便沿常走的送器路来问。
“有人说季家的小女子在借布,我问到这院,见了她名字。”
“谁告诉你后面的地方?”
“没人。我一直在这里等。”
季蘅看向院主人。
女人正站在门内,听见便点头,说他确实没进去找过,只拿了一包粮坐着。她没有说磨棚,也没有带他见伤者。
陆迟这才将剑收回。
掌痂边被压得发红,仍没破。他把手放到身侧,缓了片刻,才重新取出役簿。
“原先被写作处死的人还活着,是一件。你杀过逃役的人,是一件。申束怎样死,又是一件。”
闵获点头。
“谁替你改役、谁让你留库、谁叫你去拿那个逃役的人,往后都要问。”
“我说。”
“别只说愿意。今日先把申束出事前一夜到午后的事,按你记得的先后说。记不清就留着,别为了让我收剑补一个人名。”
闵获在檐下坐了。
陆迟没有坐到他身旁,隔着一只倒扣的空筐,将一片新简放在膝上。季蘅把灯往中间挪,先问清哪些事她也听着,哪些涉及别人的家。
闵获说,当日灶房与门边的事都能听。
他说了谁先领热饭,谁端了凉的,换釜时少了一根垫木,哪一次门外来了运草的车。陆迟一项项记,不将这些零碎立刻连成无懈可击的证明。
有一段空了。
闵获说自己那时在屋后歇过,旁边有没有人,不记得。
陆迟留下空处,没有替他抹去。
记完,院主人提醒灯油快尽,伤者那边也等干布。季蘅收起自己要带回的东西,说这人暂不去伤棚,陆迟先把今晚的口述存好,明日找不同的人核。
闵获答应了。
他也没有要求马上去见妻儿,或者叫两人替他说已经清白。
临走前,陆迟看了一眼那包粟。
“你自己留着。我们今天没有答应替你销掉什么。”
闵获把袋口重新系紧,站起来时,膝上的灰落到地面。他仍是活人,仍有要吃饭的肚子,也仍有说出口便不能假装没有的那条命。
陆迟将新简收进包里,回头望向通田埂的路。
他要找的死人活了。
师父却不会因此从那块土里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