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十九章 退半步
陆迟听见门外有脚步时,正想把借来的剑擦干。
桥上溅了水,剑身靠近鞘口的地方还湿着。他不敢拿申束的外衣擦,便从自己的衣箱里找出旧布,只抹到一半,季蘅便抬起头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卫黍靠在后棚内侧,脸上的汗才下去一些。院主人已将孩子领到邻家,请照看伤处的人还没有来。锅里有热水,门边有干布,这些刚刚使陆迟觉得能停一停的东西,突然都变成了来不及收的累赘。
脚步在前院停住。
有人问有没有见三个从桥边过来的人,其中一个肩上有伤。
院主人说今日来往的人多。
对方没信,径直问后面是什么。
陆迟把剑收回鞘,走到棚门旁。他不想让卫黍再起身。肩上那块布还压着,稍挪一挪,人便疼得收紧下颌,若再叫他跑一回,连能不能走出这道院门都难说。
季蘅却已绕到后边。
后棚另一侧有一扇窄门,通主人种菜的小园。借屋时主人指给她看过,说那边堆了晒菜的架子,别去碰倒。她把横木抽开,朝陆迟点了一下头。
“带东西到这边。”
卫黍用左手撑地,想自己起来。
陆迟先把两束简背紧,扶住他的左肘,没有去拽右臂。季蘅压着伤布,低声让卫黍先屈一条腿,靠到身边再站,不许为省事直接往前扑。
他们刚移过半步,前棚门便被推了一下。
木闩顶住,门板发出闷响。
“里面的人,开门。”
陆迟停住,让季蘅先扶卫黍过去。他转身看门,门闩是主人临时搭的一段横木,不很粗,端头架在旧木槽上,受力便向外翘。
第二下比第一下重。
院主人在外面骂,说要找人也别砸她棚里的器物。另一个声音叫她站开。陆迟从门下的缝里看见一截矛影,心里猛地缩了一下。
桥上第二柄矛,他没有挡住。
如果再有一柄进来,他难道忽然就能挡住?
门闩端头跳出了木槽。
陆迟本能地伸手去按,指头碰到翘起的碎木,薄痂处疼得他缩手。就在这一下,门缝被挤开,亮光横着切进来,照到地上那只还没来得及拿走的水盆。
矛尖从光里递入。
陆迟看见了,却没有看见持矛者的脸。他想拔剑,右手刚摸到柄,便知道来不及。
退。
这个念头不是一句完整的经文,也不是师父在耳边说话。他只记得鲁跂叫他先看身后的墙,记得自己抱着空鞘一路直缩,最后反倒坐进草里。
此刻,后面不是空地。
水盆在脚边,卫黍在更后面,门侧倒有一块窄窄的空处。
陆迟沿着门板内侧挪过去,步子比自己想的还小。矛尖擦过衣前,撞进斜撑在墙上的旧木枋,发出一声短响。
没有穿透,只咬进朽软的一角。
外面的人立刻往回收。
陆迟没去抓矛尖,肩头顶住半开的门,把门板重新往外推。长杆夹在门缝里,带得他一阵踉跄,背上的简包撞到墙上,疼得他差点松力。
“走!”他朝后喊。
季蘅已经带卫黍出了后门。
矛杆在门外一拧,门板随之抖动,陆迟知道自己压不住多久。他用左脚挡住将滚过来的水盆,趁对方再抽的一瞬间,将门推过原先那一点缝。
矛尖退了出去。
门合上了。
他把倒在地上的横木拖回来,斜抵门内。这东西撑不了几下,却已够他离开门口。
门外有人骂,又在叫另一个绕后。
陆迟站着喘了两口气,忽然很想把门重新拉开,看清刚才那张脸。也许就是桥上刺卫黍的人,也许能问出谁叫他们来。
后门传来卫黍压住的一声呻吟。
陆迟转过身。
他没碰门闩,提起剩下的一袋粮,跟了出去。
小园的土是松的。
卫黍脚底一陷,身体便往旁边歪,季蘅扶着他,自己的鞋也沉下半寸。两个人走不到一丈便停,远不像从别库出来时还能推一辆车。
陆迟追上去,把粮往肩侧挂,腾出左手扶人。
这时他才发现衣箱仍在棚里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箱中有唯一一件没有破过的旧衣,还有冬日能补的那块厚布。若留下,以后从哪里找,眼下无从知道。
“还有什么?”季蘅问。
“衣箱。”
“书呢?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师父的衣裳?”
她自己臂弯里还挎着那个另包,问完便用手托了一下,给陆迟看清。
他点头。
季蘅没有命令他丢,也没有说几件衣裳算什么。她只把卫黍扶得更稳些,给他自己决定的那一瞬间。
陆迟想起桥边,卫黍伸手替他接住箱子时,也是这么短的一瞬。
“不要了。”他说。
他将手从向后伸的方向收回,托住卫黍左边的腰,让伤者不必独自撑着整个人的重量。
三人穿过菜畦,推开一片松系的篱笆。
外面并不是通向远山的隐路,只是另一户人家的院后。主人早被隔墙的人声惊动,站在柴堆边,手里拿着劈柴的短斧。
季蘅停住,没有直接往里冲。
“这人肩伤,能不能借你墙边坐一会?前院有人找,我们不会说是你收的。”
那人看见卫黍发白的脸,又看见陆迟腰间的剑,叫他先把手离开剑柄。
陆迟照做。
前一户的女主人从园里追来,压低声音说三人确是她刚准进的,伤也是真的。她不愿那些持矛的在两家院里来回搅,让他们沿院后的矮墙去废磨棚,那边现在没人堆粮,离孩子远些。
邻人犹豫片刻,放下斧头,给他们开了另一扇篱门。
不是收留到不问去处,只是肯让他们多走过一道门。
陆迟道了谢,没许下此后一定平安的话。
废磨棚隔着两条田埂。
走到时,卫黍已经把大半重量交到他们手上。两人让他慢慢坐下,背靠完整的墙面,右肩不挨地。季蘅重新按紧布,先看颜色有没有继续透出来,再问卫黍能不能清楚说话。
他说能,只是口渴。
陆迟身上没有水。
方才那只差点绊倒他的盆还在第一户棚里,连一只小碗都没带出来。
季蘅看见他脸上的神色,便说先别折回,等听清追的人往哪里去。她也没有水,能做的同样有限。
远处有人跑过土道,问看见往南的大车没有。又过一阵,马蹄声朝大路去了,夹在几个人的争吵里,听不清是谁。
陆迟没有据此站起来宣布人都走了。
他蹲在能望见田埂的地方,隔一会回头看看卫黍。刚才退开矛尖的那半步,直到此刻才一点点变得分明。他没打败门外的人,没有折断矛,也没有把对方留下,只是没有让自己的胸口待在原处。
那么窄的一点地方,竟够他活着离开。
不久,最先借屋的女主人提来一小壶水,说前棚的门闩坏了,衣箱还在墙边,那些人翻过,没找到简,往别处问了。她把箱放到一边,不答应一直替他们存。
陆迟说若她有用便拿去,自己今日带不走了。修门的损失也先记着,若还能回来,找她当面认。
女人摇头,说先别忙着让她再等一笔账,今天谁能平安挪出去便挪出去。
她没有替三人遮住这句话里的不愿。
季蘅从袖中取出一小片木,记下在那家用了多少粮、借了什么器物,又将自己名字留在末尾。请来送干布的人仍会先到原院,总得有人接住消息。
陆迟看见名字,问要不要也写暂歇处。
“不要。请她叫我,我自己回去接。”
季蘅把木片交给主人,说只替她收来取送器物的熟人话,不告知伤者姓名,不替陌生人领路。日落前她会去一次,把该还的还清;之后若再迁,另说。
她转头问卫黍:“只留我的名,可以么?”
卫黍点头。
女主人收下了木片,却也说不能保证来问的每个人都不记得这个名字。季蘅说知道,仍决定留下,因为干布和照看伤的人不能凭空找到他们。
陆迟听着,把自己的求援木牍按在衣内,没有拿出来替她补上任何一行。
水递到卫黍手边,陆迟帮着托了一下碗底。
那只手抖得比上午厉害,却还能把碗慢慢送到嘴边。三个人守着这点水,谁也没有再提今日能走到哪座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