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十八章 一步也不许退
卫黍到了桥头,先把粮放下。
两只小袋滚在一起,他用脚挡住一只,没让它落进水边,将收在腋下的扁担也搁在桥旁。他从前挑粮过桥,最怕的便是担子一晃,人还站着,粮先下去了;今日不能再让别人替自己补这一下。
桥是几根木梁上横铺旧板,只够小车慢慢过去。对岸有一辆载薪车,车上的柴高过人肩,推车的汉子看见他们来,正在收紧松下的一束绳。
季蘅已经过去半边,回头叫他。
“把粮给我,先过。”
卫黍抱起两袋,送到她能接住的地方,看着她一袋一袋提到对岸。陆迟落在后面,背上的简包顶着腰间短剑,左手还提着小木箱,走得很不顺。
卫黍伸手接箱,陆迟却说他先走。
后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。
“卫黍!”
是刚才叫过他名字的声音。
卫黍回头。两个持矛的人一前一后,踏着桥前的碎石追来,空手发话的那人稍慢,绕过树丛才露出半张脸。
“东西放下,跟我们回东舍。”
卫黍说自己到过东舍,是那边叫等。
前面持矛的人没答,只让他将木箱放下,别堵桥。
这句话叫卫黍心中发冷。
别人不知道他候过,他还能解释。眼前的人知道他名字,知道他在哪里,却根本不问那一天他说了什么。他若把陆迟让过去,自己跟着走,到了东舍又该对谁重说一遍?
他把衣箱放在桥板上,往后推给陆迟。
“走。”
桥边搁着一根顶车用的长木杠,他从前来时见推车人用过,握在手里比那根缠布短杆重得多。卫黍将它提起来,横在身前,末端抵近桥栏残留下的木桩。
对岸的人叫那是自己的顶杠。
卫黍应了一声,说用完还。
他知道自己在说傻话。可此刻若连这一句都不说,仿佛拿起东西以后,人就会变成另一个样子。
季蘅将粮放稳,又往回走了两步。
“卫黍,退过来!”
他没退。
桥窄,只要自己守住这一头,后面的人便不能同时过去。陆迟的腿还疼,身上背着那些一直不肯放下的东西,总要多一点时间。
他答应过,不把人丢在车后。
挑重担时,同行的人脚滑,自己若先松肩,重量便会一齐压到对方身上。他从来没有那么做过。
今日也不能。
矛尖先碰上木杠。
声音很轻,远没有他想象中撞得厉害。持矛者并不急着同他比力,只往一侧送了一点,卫黍便不得不把杆头挪过去。另一人站在后面,鞋底蹭着桥头石,没有立刻上前。
卫黍盯住前头的矛。
它又动了一下。
他握紧木杠,肩头跟着向上提。那是挑担时最习惯的力道,能把往下坠的东西重新托起来。可对面那截尖头没有重量让他托,只沿木杠滑过,又收回去。
他第一次觉得,手里这根熟悉的木头太长了。
“退一块板。”季蘅在后面说,“不是叫你放手!”
卫黍听见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脚边的桥板。身后确实有地方,陆迟也已往旁边挪,能让出半步。可他一想到脚往后移,杆头便要跟着松,前面的矛会不会立即扎进来,腿就像钉住了一样。
“你们先走!”他喊。
陆迟没有走。
卫黍余光看见他放下衣箱,拔出那柄借来的短剑。剑光只闪了一下,很窄,并没有将面前的两个人逼退。
“别过来!”卫黍急了。
陆迟站在他身侧后方,似乎想从旁边挡住另一根矛,却连站哪儿都找不准。桥栏缺了一截,脚下便是水,若挤近,卫黍的木杠反而先打到他。
前面的矛再一次贴上木头。
卫黍往外推,后头那人就在此时侧移一步。两截矛尖在眼前分开,他的眼睛仍跟着第一截,身体已经知道出了错。
右肩忽然被什么东西重重顶了一下。
起初不是疼。
是整条胳膊像被人从里面卸掉,手指还想握,木杠却已经垂下去。卫黍用左手死死攥住,膝盖抵上桥边,才没让自己立刻倒进水里。
随后疼才追上来。
衣服下有热的东西流出来,沿腋边向下走。他低头,只看见肩前的布破了,颜色迅速变深。持矛的人把矛收回去,叫他别再动。
陆迟的剑还没碰到那根矛。
“卫黍!”
他听见季蘅喊自己的名字,想说没事,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口气。
对岸的推车人已经松开薪车,往旁边躲。陆迟转过身,冲到车边,用肩抵住车侧,喊对方帮着把车偏下来,别让轮卡住桥口。
“我的柴!”那人急叫。
陆迟没有答出赔多少。
他只拼命抵着,右手不敢死抓,身体几乎整个压上去。季蘅过来推了另一边,车夫见车已要倒,赶紧抓住牵绳,免得横翻时把自己带进沟里。
重车侧倾,几捆薪柴滚下。
一捆撞在桥板上,木条散开,恰好挡住追者往前跨的脚。另一捆落水,水花扑到卫黍腿侧。他被这一声惊醒,终于试着向后挪。
右臂没有跟上。
季蘅已经握住他的左臂,让他朝自己这边靠。她没有碰伤肩,另一只手抵住他的背。卫黍脚下一滑,陆迟从旁边托了一下他的腰,两人才将他拖离窄桥。
后面有人踢开薪柴。
这些东西挡不了很久。
卫黍回头想找那根借来的木杠,季蘅用力拉了他一下。
“不要了。”
他便没有再回头。
过桥后的路边有一处堆草的低坎,三人躲到坎后。季蘅扯下自己衣内一块尚干净的布,折好按住卫黍右肩。布刚压上去,他眼前便黑了一阵,身体不由自主朝外躲。
“别推我的手。”她说。
卫黍的左手停在半空。
他不知道自己方才竟想把那只压住伤处的手掰开。
陆迟回桥边拽回粮袋和衣箱,弯腰时差点跌倒,又看一眼桥那头。追者正从散柴间找落脚处,受惊的车夫拦着他们吵,人声混成一团。
陆迟没有去追问谁刺的,也没有再拔剑。
他带回东西,第一句是:“去哪里?”
季蘅说不去曲阜。
“这点路走过去都走不成。先找屋。”
她说有一处村舍,前几年替家内取陶器时借过院子,主人家还烧水做饭,若肯收,至少能有干布与屋檐。那边不是南去大路,要穿一段种菜的土埂。
卫黍想说自己能走。
他动了一下,右肩便像有一根绳从里面绷住,连脖子也不敢转。季蘅问他眼前能不能看清,他点头;又问能不能一步一步走,他也点头。
她没再问他是不是还要守桥。
陆迟背两束简与小包,衣箱挂在左手;季蘅挟着独立的外衣包、提一袋粮,另一袋被陆迟兜进自己的旧衣。卫黍想接粮,手才伸出去,季蘅便让他收回。
“你今日什么也不拿。”
他看着那两袋本来由自己担的粮,第一次不知道空着手该往哪里放。
到村舍时,日头还高。
院主人听说有人带伤、后面还可能有人来找,先皱眉。季蘅没有隐瞒,说只求借后棚一阵,能洗净布、让人坐下,再想办法,不往正屋挤。
女人认了她一会,叫开院门,让他们绕开家里两个孩子玩耍的地方。粮袋放在门边,季蘅说明可取一些煮食,其余要留着伤者吃,不拿整袋换主人替他们挡追兵。
后棚有一张旧席。
卫黍坐下后才发现,汗已把后背浸透。手臂仍在自己身侧,他能看见指头,略动一下也还有感觉,可只要想把胳膊抬起来,肩里那阵痛就叫他停止。
院主人拿来干净布与温水,先让帮忙的人洗手。旧布换下时,季蘅没让他低头看,只说还没止稳,先坐着,别自己去试能不能抬。
卫黍听见陆迟在外面问能否请附近照看过伤人的人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
他终于问:“多久才能挑担?”
屋里没人立刻回答。
季蘅把换下的布折起,搁到一只破陶盆里,说至少眼下不能,往后怎样还得看伤,不能按他自己忍得住便算好。
卫黍望着门口那根扁担。
来时没有带进来。眼前其实只是一根晾布的横木,他疼得看错了。
他闭上眼,过了一会又睁开。
“我往后退那一下,是不是就不用你们拖?”
季蘅没有替他断定那柄矛一定扎不中,只说:“方才叫你退,是给自己留脚下的地方。”
卫黍点头,很慢。
他记得自己说过不能把人丢下。到了桥头,他却把站住当成了这句话的全部,最后还是让两个人回来抬他。
外面水烧开了,锅盖轻轻顶了一下。
陆迟端着新的干布进来,左手腕上勒着衣箱提绳的红印。他蹲到卫黍身旁,没说刚才自己若早些出剑会怎样,只问现在还能不能喝水。
卫黍说能。
碗递到手边时,他先伸右手,疼得停住,才慢慢换成左手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