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十七章 已经送出去的信
信回来时,没有添一个字。
陆迟拆去外面的废木,先看正面,又翻背面。自己写的几行还在,求问查核旧役的办法、两处调役交接、请对方来听卫黍亲说,末尾是木工后院料棚的位置。
背面空着。
送信的人站在院门外,抹去额上的汗,说只被叫来还这个,不知道里面写什么,也不认识先前带信去的人。
陆迟问是谁叫的。
“西路那边,有人把东西交来,说送到这家。”
“抄简的那一位?”
“我没问他做什么。”
陆迟握着木牍,没有再往下逼问。那人已经转身,说前面还有东西要送。他便让开,看那道背影沿巷子走远。
是交错了人,还是对方不肯答?
也可能只是这封东西不该送去,对方连一句话也不愿留。
昨日傍晚搬来后,卫黍先去守门处将共用粮器与申束外衣取回,也带回鲁跂一句话:地方既换了,别把有来往的人一概领进去。陆迟还特意同他说只有这三夜,不会长住。
一并带来的,还有鲁跂自用的短剑。
卫黍说,鲁跂本来不肯借,是听说他们要去查夜车、已遇过拦衣的人,才让带着防身。掌皮没长牢不能久握,站不住便退;剑是借的,人也得回来。
陆迟没有试剑。
他将剑连鞘放在铺席旁,夜里醒过两回,手伸过去摸到鞘口,才又躺下。今早还剩一次修桶抄数,他已替木工做完,新的借棚旧料数则只校了一半。
此刻他把退回的信放到那束料数旁,忽然觉得这半间借来的棚也安静得过分。
卫黍正在后院拆粮器。
共用的粟还够几顿,他用小袋分出路上能带的,余下盖好。季蘅说午后来商量南车消息,他们原打算等问出轻车往哪条岔路去了,再决定去不去曲阜找能接手旧案的人。
陆迟走过去,刚要说信回来了,外面便有人叫他的名字。
不高,也不客气。
他站住。
木工从前棚应了一声,问找谁。来人重说一遍,又补:“还有卫黍,都在你后面料棚,叫出来。”
陆迟手中的木牍抵住掌痂。
他们昨天才搬来。
木工知道,搬东西的卫黍知道,季蘅知道;他自己告诉过鲁跂,另有这一片东西,被送到西路,又送了回来。
门外的人连他借的是料棚都没问。
陆迟快步走到后门,隔着晒木料的缝隙往前看。四个人,前面一个空着手,后面两人持矛,还有一个站在巷口,目光往墙边扫。
木工不肯让矛杆碰新料,说有事到外边说。
来人道:“查申束留下的失册。他学生拿走了不交,另有一个该到东舍的人躲在这里。把人叫出来,不动你东西。”
陆迟的嘴唇动了动。
他想说自己每日仍去仓中,并非拿了所有日账躲藏,想说卫黍明明去报过,东舍叫他等。话还没出口,身后的卫黍已经把粮袋系紧。
“出去讲?”卫黍低声问。
陆迟望着那两根矛,没有答。
季蘅就在这时从后巷进来。
她手里拿着给传话人留的那只小空袋,显然已经走过别处。刚进院便看到卫黍与陆迟的脸,她没有先问消息,走到墙边,听了门外两句。
“谁告诉他们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陆迟手里的木牍上。
“退回来的?”
陆迟点头。
“你写了哪里?”
前院传来一声木响。有人将挡路的长料推开,木工喝了一声,又压低声音说货还未验,谁弄坏谁认。
陆迟捏着信的手收紧。
季蘅问了第二遍:“你写了哪里?”
“这处棚。”
“卫黍呢?”
他没有立刻答。
卫黍转过脸来。
陆迟把木牍递过去,声音很低:“写了。我想请他来听你的差遣,好有个人肯帮着问。”
卫黍没有接。
“你问过我?”
这句话比门外那声叫名更重。
陆迟看着他,终于说:“没有。”
季蘅已经弯腰,将分好的两只小粮袋放到扁担两端。她不是没有生气,陆迟从她拽绳的力道便看得出。可是门外的人正走进前棚,她没有留在原地等他把原委讲完。
“那人、带信的、还信的,你知道是谁漏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现在也查不了。”
她将扁担递给卫黍,自己去看后墙。
前几日搬料,墙根堆过几段短木,从上面能翻到隔着一道浅沟的空地。木工曾说过不许小孩从那儿爬,陆迟当时只记得容易摔,没想到第二天便要自己用上。
季蘅踩着一段横木先试,扶墙向外看了一眼,又下来。
“后面现在没人。东西往这边走。”
陆迟进棚收简。
两束一长一短,他没来得及重新捆,只把原来的分包一同兜进衣里。断绳、掌伤图、粮数小记与新添的安置简装在贴身小包里,申束外衣仍另裹。他拿起短剑,系到腰侧,剑鞘碰到旧衣箱,响了一下。
那只小木箱是今早托人从原住处带来的,只有自己的替换衣裳和缝补零碎。
他伸手去提,右掌一刺,险些松开。
卫黍从旁边接过去,没说替他永远拿着,只道:“先过去再分。”
季蘅在墙下接过粮袋,先将一袋放到墙头,再把另一袋托上去。卫黍扶她翻过,听见外面一声轻响,随即传来她压低的声音,让把书包也先递过去。
陆迟迟疑了一瞬。
她在墙外又说:“你抱着,爬不上。”
他松了手。
包过墙时,季蘅只托住布,不曾解绳,落地后就放在干处。陆迟踩上短木,膝头还不能深弯,卫黍用肩抵住他脚下将滑的一根,让他先扶墙站稳,再转身下去。
手指蹭过墙皮,掌痂火辣辣地疼,没有裂开。他一落地便接回两束简,挪开给后面的人留位置。
前院终于有人大声问:“后棚怎么没人?”
木工没有替他们作答。
他只说人借住,自己不替他们看门,谁要翻箱,先别把未验的料踩坏。
卫黍把衣箱和外衣包递出。季蘅接住外衣包,挎在臂弯里,让陆迟看见没有同粮混放,卫黍才最后上墙。他比陆迟利落,落地也稳,伸手捞起扁担,两端粮袋晃了晃,没有撞到墙上。
三人沿浅沟往南走。
还没走出多远,巷口那个人已经看见他们,叫了一声。季蘅不再让他们贴着墙磨蹭,领头拐进堆薪人走的小道,卫黍跟在后面,陆迟背着两束简,腰间的剑撞得腿侧发疼。
他想把剑扶稳,手伸到一半,又得去按将滑的小包。
这些东西,平日在屋里一样样放着,并不觉得多。现在每一样都要用一只手看住,而他一共只有两只手。
到了第一处分岔,季蘅停了一瞬,让卫黍把扁担换成抱提,免得两端的袋子挂树。卫黍照做,衣箱便由陆迟用左手提住。
后面的叫声更近了。
陆迟说:“是我的错。”
季蘅没有看他。
“这会儿先看路。”
他还想说自己的信里没有闵家的位置,也没写季蘅的名字。话到嘴边,他忍住了。没有写另两个人,并不能使已经被写进去的卫黍少受一点牵连。
卫黍将一只粮袋压到臂弯里,腾手替他稳了稳衣箱。
“我没有躲役。”他说。
陆迟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句话,你等能坐下来时,替我写明白。”
“我写。”
前方是横过浅河的一座窄桥,桥那头接着南去的大路。季蘅说先过桥,若后面还追,就不能直往曲阜去,得另找能歇脚的地方。
陆迟回头看了一眼。
两个持矛的人已经绕出树影,其中一人衣袖被枝条挂住,扯了一下,仍往他们这边来。他看不清谁手里有那片退回的信,因为信此刻还在自己衣内。
字没有少,地址也没有少。
它走过一趟西路,将该找的人带到了院门外,却不是他原来想请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