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十六章 清白值几斗粮
第二袋粮比昨日轻了一点。
季蘅取它时,先将预留给传话人的一小份分了出去。她托家内往来的人问昨夜南去的轻车,只问车,不问车上的姓名;人家要走路,总得带些饭,不能因为她急,便让旁人空着肚子替她跑。
剩下的仍有大半袋。
卫黍随送器人还车去了,陆迟同她一起到西门外。走到闵家篱前,他接过粮袋,右手不敢攥紧,只让袋底托在左臂。季蘅没有同他争,等他抱稳才松开。
门里那个孩子比粮袋先跑出来。
看见陆迟,他认得,张口便问是不是又来吃饭。闵妻从屋里叫了一声,孩子立即收住嘴,仍不肯把眼睛从袋子上移开。
季蘅在门外报了自己的名,说与陆迟一起来。
闵妻上下看她,没有因为听见季氏就让得更开。她先把孩子拉到身后,问带粮来要说什么。
陆迟抱着袋子,不便行礼,便先低了低头。
“上回没问清的,这回想听明白。”
“粮先放门边。”
不是请他们倒进粮器。
季蘅照做,向陆迟使了个眼色,自己先退半步,让门里人看见袋口仍好好系着。孩子想去摸,被母亲按住手,领回灶边。
三人坐下以后,陆迟说在另一处见到几名转役的人,有人害怕改名断粮,也有人不敢出来说曾经做过什么。他没把仓名说出来,更没说在暗处见到了闵获。
季蘅留意到这一点。
他至少没有把怀疑装进一句报喜里,拿来哄眼前这个女人。
“你见了他们,就想让他们同你走?”闵妻问。
陆迟点头,又摇头。
“起初想。后来他们说家里还靠旧名领粮,我便没有再劝。”
“有人要你劝么?”
他沉默片刻:“没有。”
闵妻将墙角那截记债的短木取下来,放到两人中间。除了深浅不一的缺口,还系着一根换过结位的细绳。她没让陆迟立刻照着抄,先从头说,每一道是哪回借,哪一回还了些,哪一处因送粮迟到又添上。
陆迟听到一半,问有一回为何少还。
“孩子热了两日,没出去替人做事。”
“那多出的这道?”
“借回来的粮里掺了壳,煮不出约好的饭。”
她说得平常,手指停得很准。季蘅却听出,木上的缺口不能一律算成同样大的一份。有的是量过,有的是一只碗借出去、一只碗还回来;还有一处,只靠两家当面说定,改日收成以后再还。
陆迟取笔的手停住了。
“你们用的碗都一样?”
闵妻摇头。
季蘅看见他把方才已经写下的一个数刮掉,改记所用的器物。她原以为这事可以由她直接算,听到这里,也知道自己手中的粮袋不能随便折成一笔,按住那截木头便说债清了。
“还过的,可有人认?”陆迟问。
“近处那家认。有一回是托送粮的人带去的,只传话说收下,木上没有退。”
陆迟问是哪回。
这一次,闵妻答了。
她让他记日子和送了多少,却不许记托谁送。陆迟照做,在那一处留了空。
“这个应当再问。”他说。
季蘅听见他语气里那一点重新生出的劲。总有某一笔能查,某一处能对,不必将所有债都背到将来一个说不清的好日子上。
她也觉得可以去问。
但陆迟紧接着说:“仓里记出去的与家里收到的差得多,若查清被谁截下,欠你们的就该补回。到那时——”
“到那时,谁先给?”闵妻问。
“该给的人。”
“他肯认?”
陆迟说有出粮的数。
“数写我家该得多少,还是只写那个人的名字?”
灶边安静下来。
季蘅看着陆迟。他方才还能够分清借粮用的碗,到了仓里一大笔领数,反倒急着替这家人从中分出应得的份来。那些粮可能给了护卫,可能经过别处,眼前的女人究竟被许过多少,还没有问完。
陆迟低下头,重新看自己写的简。
“我还不知道哪些原该给你。”
闵妻没有得意,只将短木向自己这边挪了一点。
“那就先别把补粮算进我的锅。”
她说完,起身去添水。孩子坐在灶旁,正把几颗掉落的粟粒拣到手心,一颗一颗排在膝上。季蘅想起自己家里有人谈到清理旧役时,说那些挂在旧名下的粮,总该一笔抹平才清爽。
说那句话的人,饭从来是热的。
她指了指门边粮袋,问能不能拿过来。
闵妻没有马上答应。
“这是借的,还是要我拿话换?”
“都不是。”季蘅说,“我能给这一袋剩下的。方才分了些请人走路,余下的你自己看。收了,不必答应让谁来见我们,也不必替谁说清白。”
陆迟抬头看她。
她没有看回去。
昨天她还打算用第二袋等下一段消息;今日见过仓里那几只碗,知道若一边叫人别受粮牵着,一边把每一口粮都系上要回答的话,自己也不过换了一个系绳的人。
可粮毕竟只有这些。
闵妻将袋口解开,取一把看,随后用家中常用的碗量。季蘅蹲在一旁帮着扶袋,陆迟报碗数,报到半碗便停,不把底下没倒出的也先添进去。
量完,闵妻没有全部收进一只器里。
她分出明后几顿的,另留一小份,说要先还邻家一笔,免得人家也断炊。那份只消一个孩子提得动,正是她方才说借得最急、对方也最穷的一回。
陆迟说:“还完,能不能请她当面认?”
“当然能。”
他便起身帮着提过去。季蘅留在院里,听见篱外两户人隔门说了几句话,过一会,陆迟带着闵妻回来,短木上那一处系绳已经移过。
一笔小债,真的少了一点。
没有等仓里的人承认哪一束简写错。
季蘅心里的郁气也跟着松了些。她没有办法把这一家从往后的日子里捧出来,但刚才给出去的粮至少不是一句预支的安慰。
临走前,陆迟问,若将来真有人肯出来说明调役,家里需要几日饭、能到哪里暂住。
闵妻仍没有答应作证或搬家。
她先问搬走后从哪里取水,孩子能不能跟着,借出的东西能不能带回来。陆迟把这些逐项记下,写到住处时,停了笔。
“门边那间屋住不下。”他说。
季蘅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和卫黍暂挤的地方。两个男子尚可挤,带一个妇人和孩子进去,再说安全,是另一件事。
“那一处先空着。”她说。
陆迟没有画个地方充数。
他在原有查案小记旁另外添了一片,只记这家愿意告诉的饭数、要带的东西和还没找到的住处,不写进仓里要交的账。还没有人承担的部分,就明明白白空着。
闵妻看过,问能不能把住处寻到再来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季蘅这才知道,他今日真正能答出的,也是这一个字。
出了偏巷,陆迟问她,另一袋粮用在这里,原来说的酬粮怎么办。
“要等我再找。”
“那今日这趟算我欠你的?”
“不算。粮是我决定给的。往后要你出力,重新说。”
两人走了一段,季蘅先提起木工的后院。她来取车时看过,院后有一间空料棚,能暂放行李。陆迟说替那家抄过数,尚欠一次工,可以问问,再另做些活抵几夜借住。
地方比守门歇脚屋安静,但也不是什么谁都找不到的藏处。季蘅让他先问主人愿不愿意,别等人到了再让对方难做。
傍晚,木工答应借三夜,换陆迟校一束旧料数,另算,不抵原来的修桶债。
她陪陆迟看过棚门与后墙,确认里面不漏雨,才留他收拾。卫黍会去将共同的粮器搬来,师父留下的衣包也须同鲁跂说清再取。季蘅没有替这几件事一并宣布办完。
走到院门,她看见陆迟在案边另铺了一片木牍。
一个沿西路送货的人蹲在旁边,听他说几句话,答应顺路带给那位从前与申束交简的抄手。陆迟写得很慢,右掌的薄痂不时蹭到衣角,他便停一下。
季蘅问是不是仓里要的数。
“托人问一点事。”陆迟说。
他将写好的木牍合在两片废木之间,绕绳扎紧,交了出去。
季蘅没有看见里面的字。她以为他终于找到了能帮着核对旧账的人,叮嘱收到回话再说,不要一封信便许下几家人的饭。
陆迟应了。
送货的人将那小包塞进车上绳下,推车走进暮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