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十五章 空仓里有人
咳嗽声停了,饭气却没有停。
陆迟正望着仓门,送器人从身后碰了碰他,说待换的轴卸好了,还要将几件不留的旧木送回去。他应了一声,帮着把木头搬到车上。收货的人抱着木匣去了前院,另一个跟过去,仍在说量斗的差数。
院中一时只剩他们几人。
卫黍推了推车,后轮却被一根半埋在土里的短木卡住。他蹲下挖木,季蘅扶着辕,陆迟便借取垫木,走到那排仓房旁。
“别去那边。”
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。
陆迟停住。
那不是方才咳嗽的人。说话的人气息足,低而硬,话落下,里面便有一阵轻微的碗盏相碰声。
“我只找根垫车的木。”陆迟说。
门开了一点。
一个鬓角剃得不齐的汉子挡在缝里,手中托着空碗,目光落到陆迟腰间的刻刀上。陆迟将手从腰侧挪开,让他看见自己没有拔刀。
“旧料棚有木头。”汉子说。
“那边取过了。”
“那就再取一根。”
话已是赶人。
陆迟本该退开。他看见那人手腕上有一道勒痕,像长期系过护腕;门内地面摆着几双湿鞋,旁边靠着短兵,米饭分在一只大陶器里,绝不只是守仓的一个人临时吃饭。
里面有人叫:“让他走,别——”
后半句没了。
汉子扭头,陆迟顺着望进去,见暗处有个人把碗放下,脸朝着更里边。那人只是坐着,没有起身,也没有再出声。
陆迟看不清脸。
“你们是从哪处转来的役?”他问。
汉子的眼神变了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我在仓里抄数。原来的名额还领着粮,人却不在原处。若是转来这里——”
空碗忽然被搁到地上。
汉子伸手,抓住陆迟肩上的包带,将他往门边带了一下。陆迟右掌去挡,碰到薄痂,疼得手指一缩。另一边,卫黍已经站起来。
“松手。”卫黍说。
他没有拿车上的木杆,只向前走了一步。
季蘅先他半步走近,却对陆迟说:“别在门外喊。”
汉子看见她,视线停了停。
“你也来了?”
“我来找车。”
“车在院里。”
“赶车的人不在。”
陆迟听见这几句,心里一动,却没有来得及问他们怎样认得。汉子松开包带,把门拉得稍宽,让三人挤到门内侧,随即掩上,只留一条能看院子的缝。
仓里比外面暖。
墙边放着几床薄铺盖,梁下挂着湿衣,灶并不在这间,饭是从后面端过来的。陆迟能看清五个人,里面还有两处被草囤挡住,不知是不是也有人。
没有谁在等着得救。
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端着饭碗,问季蘅带来的人是不是替谁点名。季蘅说不是,陆迟却已将那只系两道绳的包解开。
“我有以前的役簿。”
他只铺出中间几片,没把另一束无题简解下。被刮过的旧名、原役处和未停的粮数,在暗处看不清,他便将简向门缝挪一点,借那道光。
汉子低下头。
“哪里来的?”
“我师父经手的。”
“申先生?”
陆迟抬眼:“你认得他?”
汉子没有答,把目光移开了。
陆迟指着其中一行,先不念名字,只说原先记在西门、后来改派,粮仍从原处出了几次。旁边一个瘦长男人忽然用指头按住那支简。
“这个不要念。”
“是你?”
那人没有点头,只将手按得更紧。
陆迟心跳得很快。他一路担心找到的只是别人煮饭,此刻活人就在眼前,与手中这些本该平顺的记数碰到了一处。
“你们若肯出去说,至少能叫他们把人和粮对上。”
瘦长男人问:“对上以后呢?”
“还在的人,不能说没了。没做过的事,也不能总记在你们头上。”
端饭的年长男人笑了一声。
“你怎么知道没做过?”
陆迟怔住。
那人放下碗,把脚边一柄短兵推开,像怕有人误以为他要动手。
“你看我们都像被关着的?”
“我没说——”
“有的人欠粮,有的人在外面同人斗过。有人来这里,是因为出去就有人找,不是因为这扇门锁得牢。”
瘦长男人仍压着自己的那一行。
“我家的人还拿着旧名领粮。你把它改了,旧处说人已经不在,新处说我没有领,今夜谁送饭去?”
陆迟想起闵家墙上那截记债的木头。
“我不会先刮名字。”
“你今日没刮,明日把简拿给谁?”
他答不出一个能让对方放心的名字。
仓里又响起一阵咳嗽。那个藏在草囤后的人弯下身,旁边有人给他递水,仍没有让脸露到光里。
陆迟忍不住望了一眼,问:“闵获在不在这里?”
握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分不清是谁先停的,因为紧接着,所有人都不说话了。
汉子走到门口,往院里看。
“你该出去了。”
陆迟把役簿往回拢,瘦长男人的手还压着。他没有硬抽,只说不会把刚才听的话写上名字。那人看着他,慢慢松开,指尖留下的一点水渍印在简边。
季蘅却没有动。
她问年长男人:“下一顿的粮,今日送了没有?”
“还够。”
“够到什么时候?”
男人看了一眼大陶器,没有说数,只说车不来,明天就难。
“若有人想离开,能不能白日走?”
“你让他走到哪儿?”
“我先问能不能。”
这回是门边的汉子答,说空着手走,总有理由拦;跟车做差事出去,过门容易些,可家里的人不在同一处,回来不回来,又是另一回事。
季蘅听完,没说自己能带走他们。
她只问那个昨夜把车留在工具棚的车夫,近几日有没有同他们说过这些事。
年长男人抬头。
“他也没来?”
“没有。”
男人看向门口,汉子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,男人让陆迟把简收好,才压低声音道:“昨晚更晚些,有辆轻车从后边过。那赶车的在车上,旁边坐了两个人。”
“被押着?”陆迟问。
“我只听见他说慢点,没看见绳。”
“你亲见?”
“我在后头端饭,看见一眼。他来过几回,我认得。”
“往哪里?”
“沿沟往南。再后面,我不知道。”
季蘅的手在衣侧收紧了一下,很快松开。
陆迟还想问轻车什么样子,门外忽然传来送器人的喊声。车已能走,收货的叫他们别耽误开门,坏件有哪几样退回,也已经说清。
汉子将门推开一指宽。
“走。”
季蘅先退了出去。卫黍等陆迟收完役簿才跟上,手一直没碰仓里的兵器。
陆迟出门前回头。
瘦长男人重新端起碗,年长男人拿勺刮着陶器边沿,暗处那个人仍然没有抬脸。没有谁跟在他后面站起来。
仓门轻轻合上。
送器人站在车旁,脸色不好看,问他们来送货还是来认亲。陆迟道了歉,帮着把退回的旧木收齐。门吏出去时数过车上件数,这次没有拦,却说下回来几个人,先在外面讲清。
三人出了门,直到走过低土墙,卫黍才吐出一口气。
“他们不是都不想走。”
陆迟没答。
他手里的役簿还在,布包比进去时更皱,里面多了一点碗沿的湿印,却没有多一个肯同他去说话的人。
季蘅问:“你刚才说的闵获,是谁?”
陆迟停住脚。
这回再把她当作只出了一袋粮的人,已不可能。他告诉她,自己曾抄过那人处死的记载,后来发现仍有粮从名下领走,也去过其家。妻子知道旧约送粮的事,却没有承认丈夫活着。
他没有说暗处那人便是闵获。
季蘅听完,问那家人如今吃什么。
陆迟说还有人送,但不足的仍要借。
“先去一趟。”她说,“你刚才想把人领出来,家里的事总要问清。”
陆迟看向南边。
“车夫呢?”
“沿沟往南,还不是一个地方。我托人先问昨夜哪辆轻车经过,不把你方才那些名字传出去。我们现在一路喊着追,先惊动谁?”
他知道她说得有理,心里却不肯轻易放下那一点仿佛马上就能抓住的线头。
走出几步,他取出那片记交接时刻的废简,添了仓中所得的话。只记端饭者称见车夫同两人乘轻车南去,不写押走,也不写凶手。
写完,他又翻了个面,想找空处记下一个熟识抄手住的方向。
对方从前同申束交过几回粮简,字不多,却总肯把交接记清。也许能请他替自己问一问,怎样让这些真有来路的差遣受到查核。
陆迟先把方向记住,没有当着另外两人说出这个念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