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十四章 过门
日头照上工具棚的门槛时,车夫没有来。
陆迟站在棚后西侧,先看了一眼自己的约处小简,又把它收好。季蘅已经到了,衣摆沾着露水,手里拿的仍是昨日那片记车物的薄木。
卫黍来得最早。
他借了一辆小车,正蹲在轮边试楔松紧,听见脚步,抬头说只看见一个送器具的老人进棚,没看见他们等的人。
“认得那老人?”陆迟问。
“见过。他常从这边运坏家什去别库。”
季蘅望向棚门,没有立即走过去。
陆迟看不出她是怕认错人,还是另有顾虑。他没有催,把肩上的布包换到另一边。今日两束遗简仍跟着自己,零碎线索也在衣内;师父的外衣另包着,已托鲁跂暂留在歇脚屋干处。
总把所有东西挂在身上,他连迈步都慢。可两束简,他还不敢离手。
过了一会,季蘅从棚里出来,身后跟着那个送器人。
老人手里有一根断轴,走两步便放下歇一歇。他瞧了三人一遍,问谁能推车,卫黍说自己能,便过去帮着托起另一头。
老人告诉他们,季蘅所说的车夫昨晚来过,留下一辆要送回别库的旧车,托他代送,还说今早若有两男一女来问,就先让他们帮这一趟。
“他自己呢?”季蘅问。
“不知道。只说还有事。”
“哪时候走的?”陆迟问。
“我熄灯前。早还是晚,你问到我家吃了几碗饭,我也分不出来。”
陆迟听懂了,不再逼他给一个时刻。
老人的车就在棚后另一侧。辕头缠着新绳,后轴楔一深一浅,季蘅蹲下看过,向陆迟点了点头。车是她见过的那辆。牲口不在,说是已由别处牵走,这一程空车送器,可以人推。
卫黍绕着后轴摸了一圈。
“还能走,但别压重了。”
他把自己借的小车退给原主,回来帮老人装货。两只旧量斗,一根待换的车轴,还有几件拆下来的木件。不是偷带出棚的东西,管器具的人站在旁边,逐件点过,叫老人到了别库卸到旧料棚,不许半路借人。
陆迟想帮着记。
那人看了他一眼,说件数自己已记,不必另写。
他的笔便没有取出来。
去别库的路不长,出了常走的巷子,拐到低土墙背面便看见门。陆迟平日从另一条大路经过,只知道这里放旧器和空袋,曾有人说里头几间仓已经封空,不再出粮。
车到了门外,送器人先上前说话。
门吏认得他,手搭在门木上,却没有立即移开。目光越过老人,先落在卫黍身上,再落到陆迟的布包上。
“这两个是谁?”
老人说找来帮推车、卸轴的。
“平日不是你同你侄儿送?”
“他去别处了。我一人抬不动。”
门吏不理这句,转头问陆迟。
“你也抬轴?”
陆迟右手握着包带,布边露出一点,手上伤痂正好被看见。他松开手,说自己会记数,可以核交进来的东西。
“里头有人记。”
门吏将门木往回推。
季蘅上前一步,说明自己经手过这批车物,件数若有疑问,可以当面认。门吏看着她,问哪个管事叫她来的。
她没有报出一串名字,只说没有管事叫,今日是随货核件。
“那就在外头核。”
门没有开。
陆迟脸上发热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平日在仓里别人叫一声小史,不过是因为案前缺个写字的人。到了这扇门外,里面已经有一个会写的,他便连手上的笔都没处安放。
卫黍把车停稳,没有抬杆硬往前走。
送器人也不替他们担保别的,只同门吏说旧量斗还得里头的人看过,少一只、多一只,自己可不认。
门吏让他等。
三人退到车旁,免得挡住外头来回搬草的人。陆迟低声问季蘅还进不进,她没有看他,只望着门缝,说等这批货交清。
她也没有别的门可开。
里头传来争吵声。
一个抱木匣的人走出来,问旧斗为何还没到。他身后跟着另一人,手里拿一根刮平粮面的木片。两人说的是交接前的亏数:先前那只量器少了一道边,新的还没比,今日若换人经手,谁也不肯把差数认在自己名下。
门吏朝车上一指:“来了,人太多。”
抱木匣的人走过来,提起一只旧斗翻看,问另一只呢。卫黍从轴旁递给他。他又问斗里放的两个小木件是什么,送器人说是斗边拆下的旧条,一并送来比,不算另领的新料。
那人把斗放回车上。
“都进来。先看量器,再卸轴。你在这里一件件传,天黑也交不完。”
门吏仍看着陆迟。
陆迟这次没再说自己会写字,指着车上的旧斗问:“边条跟它一起送进去?”
“自然一起。”
“那我抱斗,里面的人当面认,不往别处放。车轴得两个人卸,他与送器的老人抬。她认原来的件数,交完便走。”
他说完,看向卫黍和季蘅,没有替他们伸手领活。
卫黍点头,把车轴上的绳重新收紧。季蘅报出两斗、一轴、拆下木件的数,连那两段不能当新料记的边条也单独说清。抱木匣的人听完,叫他们快些。
门吏终于抬起门木,却伸手拦了一下陆迟。
“包。”
陆迟的背一紧。
那夜被左手抓住衣领的感觉骤然回到颈侧。他险些后退,膝头轻轻牵了一下,才停住。
门吏指的是包带。
“别垂在斗沿。木片少一根,算谁的?”
陆迟将带头塞进衣内,抱起旧斗。他没有把私简藏进待交货件里,布包仍斜挂自己胸侧,里面的简端抵着肋骨,硬得叫人无法忘记。
季蘅接过另一只斗,往前走了一步。
没有谁把她当成前来发令的贵女让到路中。她侧身等推车先过,裙边险些沾上车轮,卫黍低声提醒,她便提起一点,从另一边绕进去。
陆迟跟在后面过门。
院内比外面看起来大。
左侧旧料棚敞着,右侧三间仓房的门却都关着。房檐下悬着几只破筐,墙边有翻晒过的草绳。空地被车轮压出新痕,靠近最里头那扇门,还有一小滩没干的洗器水。
不是多年无人走动的地方。
抱木匣的人让他们将量斗放到棚下,取来一个常用的小量器,亲自量入,再叫原先拿刮片的人看边条是否抵得上。两个人仍在争,谁也没问陆迟这里面装过什么字。
他放下旧斗,退到车轴旁,扶住不会压到伤掌的位置。
卫黍用肩背承住主要的重量,送器人托着另一端,三人将轴缓缓搁上两块垫木。陆迟放手慢了一点,卫黍便叫他先撤,免得夹住指头。
季蘅把拆下的木件逐件放在棚边,复报一遍。
货确实交进来了。
陆迟这才有空看那辆车。
车底没有明显的大滩血,也没有藏着一封等他发现的信。沿板角只留着一些粟壳和干泥,绳勒出的痕迹深浅不一。他记住眼前的样子,却不敢当着人掀起车板。
送器人问原来赶车的今日有没有来过。
抱木匣的人说自己才接手,让他问门上。
门上说没见。
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们那个人此刻在哪里。
季蘅站在车辕旁,手指从新缠绳结上移开,什么也没说。陆迟正要过去,忽然闻到一股热气。
很淡,混着湿柴烟,起初被旧木头的霉味压着。他转过脸,风从那三间关着的仓房后面吹来,热气便清楚了一点。
是新煮的粟饭。
卫黍也闻见了。他刚抬头,季蘅便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车辕,示意他先把松出来的绳收好。
陆迟顺着那阵气味望过去。
中间的仓门下有一道缝,缝里光很暗,忽然被什么挡住,又露出来。他以为是人影,定睛看时,里面已经没有动静。
过了片刻,门后传来一声咳嗽。
声音压得很低,像有人立刻用袖子捂住了嘴。
陆迟把手从衣内的简包上挪开。
这几间被说成封空的仓房,至少有一间,里面的人刚吃上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