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十三章 季氏来的女子
季蘅推着两袋粟到侧门时,先看见一只新箍过的旧桶。
桶放在墙根,里面盛着半桶水。一个身量高些的青年拿陶罐往里添,另一个坐着,手里捏块干饼,看着像在等人,又像不肯起身。
她把小车停在路旁,没叫他们帮忙。
借车的人只答应借到日落。若把轮子挤进门洞,被进出的空车堵住,待会儿还得求人挪开。她选了块平地,用一片木楔垫住轮,才去问谁是陆迟。
坐着的那个抬起头。
比她以为的年轻。
家里管粮的人提起申束学生,总说那人难缠,一次量粮能磨到半日,漏一个日子也要问。她便以为至少该有一张老成的脸,没想到只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,颈侧还留着一道浅痕。
“我是。”他说。
“我找你看一辆车。”
陆迟的目光先落在小车上。
“轮坏了,要找修车的。”
“不是这辆。”
她说完,自己也看了一眼轮子。木楔抵得不够紧,添水的青年已经过去,用鞋尖帮她顶牢,仍没碰袋口。
“卫黍。”他自报名字。
她点头:“季蘅。”
陆迟从坐处起身,动作有一点迟缓。她注意到他右手拇指根旁缠着布,端饼时没有使上那一处力,便先问能不能写。
“能。”
“看原来的字也能?”
陆迟望着她,眼神终于从车轮上移开。
“你要我看什么?”
季蘅从袖中取出一片薄木。上面没有家里管事的令,也没有能让守门人退到旁边的名字,只有她自己记的几处车物特征。
一辆载粮的车,后轴用过两种颜色的木楔,右边辕头补缠一段新绳。三夜前从东边出去,回来时粮袋少了,拉车的牲口倒比走时更累。
这些是给陆迟认车的,不是让他凭木片去领车。
她把这句话也说了。
陆迟看完,问她亲见了哪一段。
季蘅停了停。
来之前,她准备过他说价高、事难,也准备过他想借季氏的名头去问人。却没料到第一句是问她站在哪里看见。
“回来时,我在卸货的院子。”
“出去时?”
“赶车的人说的。”
“是同一个赶回来的人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粮袋少了?”
“出门前那批粮,我经手过。袋口扎几道绳,旧袋哪一面补过,都有记。回来只卸出其中几袋,其余的去处没人肯说。”
陆迟没有立即把这些接成一个故事,又问少的是粮袋,还是装粮的袋子没带回来。
季蘅看了他一会,才答:“我只知道没有卸回来。里面是不是已经空了,我没见。”
他点头,将木片递回。
这一回,她没有觉得那句追问是在故意挑刺。
卫黍放好水罐,问车走了多远。季蘅说不知道,正是要找人核。若只看牲口累,就说走过哪条路,太容易被一句拉得重遮过去。
“找赶车的人问,不是更快?”陆迟说。
“他不肯在那院里说。”
“那便出来说。”
“他出来,也得知道是在同谁说。”
季蘅走到车边,解开上面一只粮袋,抓一把给两人看。粟干,掺的壳不多,不是把受潮粮藏在好粮下面的那一种。她让卫黍从袋底摸,卫黍摇头,说看过就行,不必为他整袋翻。
陆迟看着粟,沉默了一会。
她不知道他有多少存粮,却看见墙边一个敞着的粮器,底下只盖着浅浅一层。方才那块饼也不像一人吃的,掰开的一半仍放在布上。
“明日吃什么?”她问。
卫黍先笑了一下,没答。
陆迟说:“我还在仓里做事。”
“我问的是明日。”
卫黍把话接过去,说自己的役粮有一部分没领到,眼下给人挑柴,今日这趟还没结。他没让陆迟替他说,也没把两人说得更可怜,只交代了她问的事。
季蘅点点头,将抓出的粟放回袋里。
“这一袋,换你们去看。另一袋,等有能核的回话,再说怎么给。”
她指了指陆迟,又指卫黍。
陆迟问:“为什么连他一起?”
“你认字,他认车上那些东西。”
“你刚认识他。”
“我方才看他垫轮,没有伸手拽辕。车上有粮,拽歪了,他一个人未必扶得住。”
卫黍看看自己的手,不好意思似的缩回袖里。
“旁人也懂。”
“那你肯不肯?”她问。
卫黍没有马上应,转头看陆迟。陆迟却没替他答,只问季蘅打算先去哪里。
“有个车夫,明早往别库送待修的器物。他肯带一句话,也肯让我们看看回来的车。进不进得了门,要问常走那条路的人,拿我的名字没用。”
“不是季氏的车?”
“经手的东西有关系,不是我一人说了算。”
她把袋口系上。
季氏二字,旁人听着很重。她十六年来听得更多的,却是谁家近、谁家远,哪一支的事能做主,哪一支只许递话。今日这两袋粮,是她从自己经手、准许支用的一小份里挤出来的,后面几趟小支出都得往后拖。
若陆迟以为来的是一个能把整座仓门叫开的女子,这件事便谈不下去。
她想了一下,将这点说明白。
“我能拿出的就在车上。再多,没有。”
陆迟没有笑她少,只低头看了看袋子的大小。
“只核车去哪儿?”
“先核去哪儿,何时交粮,谁接。看不到,就说看不到。别编一个地方来换第二袋。”
“车上有人?”
季蘅手里的绳结停住了。
卫黍望向她,陆迟也在等。
她把绳头穿过,拉紧,才说:“我没有让你查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“如果粮送给了人——”
“见到再问那人愿不愿意说。”
这话说得硬了些。季蘅听得出,便松开拽紧的手,把声音放平。
“你若一定要我先把所有事告诉你,今日不必答应。”
陆迟往门内看了一眼。
她顺着看去,只见墙边有两只旧布包,一旁另搁着衣裳。里面是什么,看不清,他也没有解释。
季蘅没有问。
她自己留着话,不会因为给了一袋粮,便以为也买下了别人的每一件私事。可若那些私事会把人带到眼前,她仍得知道有危险。
“你脖子上的伤,”她问,“会不会有人跟着你来?”
陆迟沉默片刻,答:“可能。我住处被人闯过。我没看清人。”
“那就不能独自去见车夫。”
“你还肯让我查?”
“你刚才分得清自己见过什么。可路上怎样走,要另想。”
卫黍说自己一起。不是因为能打,他先把这一点说了,今日一早的试手还叫他心里发虚;但他能推车,知道器物怎么装,也不会把人扔在车后自己走。
陆迟问:“查出来以后呢?若有人借粮车做别的事,去找主家问,总能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
季蘅答得太快,两人都望过来。
她看向旁边经过的一辆空车,等车轮声过去,才继续说:“你一问,车夫先被叫去。我能让他递一句话,不能保证他被叫去以后还回得来。你还没看见车,也不知道谁接粮,先把谁交出去?”
陆迟没有争。
她从木片上指给他一个刻过的小凹口,说明那是自己记得的楔形,不是什么凭信。随后说出车夫托来的一句话:明早日头照到工具棚门槛时,在棚后等;先去领真正要送的东西,别空着车来。
“他亲口托你?”
“他亲口说,我亲耳听。”
陆迟将这句话记下,却没有写车夫的名字。
季蘅问他为何不写,他说她还没说。
她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笑完,忽然有些明白家里那些人为什么嫌他难缠。人若已经替你想好了该记什么,反而省心得多。
第一袋粮被卸到门边。
卫黍没有让她抱,先问能不能动,听她答应才弯腰抬下。陆迟找来能合上的粮器,将袋子整个收进去,不先倒散,说若明早见不了车,原袋还能还。
季蘅摇头。
“你们今日要吃,就吃。这袋换去问一趟。没进门,但确实去问过,也不是白拿。第二袋才等后面的事。”
话说清楚,她伸手将剩下一袋往车心挪,重新垫稳。陆迟看着,没有拦,也没说两袋不如全留。
他从衣里取出一小片简,写下明早约处,念给卫黍听,又让季蘅确认。
她听完,指正一个方向。
“棚后靠西,不是东。东边有装车的人,站不住。”
陆迟刮去重写。
这才算定了。
季蘅推车离开时,车轻了一半,手上却没觉得省多少力。门里已经传来淘粮的水声,卫黍问要不要多添一点,陆迟说先看今晚几个人吃。
她没有回头把另一袋也卸下。
明日的车夫还等着吃饭,若只留下一句多谢,那条路也走不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