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十二章 第一回合
借剑未成后的第六日,陆迟终于摸到了自己的木剑。
他先用指腹试了一下。柄磨得比初见时光滑,掌边那块薄痂碰上去,有些紧,没有立刻疼。鲁跂看过,让他松开,再合一次,才准许拿着走到门外。
这几日,门内也没闲着。
陆迟照常到仓里抄数,右手破处裹着布,写一阵便停一阵。他同木工说好,将两次送料的记数分开做,已经做完了一次。桶修回来了,换过的旧木留在旁边,水浸过一夜没漏。料值是一小份粮,陆迟还欠着,没有混到鲁跂那两张席的钱里。
被割坏的邻家篱绳,他也趁白日送了绳回去,帮着扶好篱桩。邻人说夜里只看见一个人影,没有看清脸,陆迟便没有逼问。他自己的门闩重新装过,却仍不敢回去独睡。
卫黍的差事比那道门闩更难装回原样。
到约定的日子,他当面报了卸粮已完,也问接领者到底是谁、去哪里。东舍管事只让传话的人告诉他:既要问,便先等,把原木牍留在身边,不必夜里来领杆。
等到何时,没有说。
粮仓也不肯继续照旧发足,说两边的回话没定,少领的等定了再算。卫黍去过两回,讨回一部分,剩下的仍压着。他把借来的斧还了,自己挑了几趟零散柴草,粮却一时接不上。
鲁跂让他在歇脚屋另一边挤住几夜。
陆迟分出手头能分的粟,两人合着煮。米粒落进陶釜时,卫黍总要低头数似的看一会。今日早上他说自己去挑水,陆迟要一起,他指指那只修好的桶,让他别碰。
“这个已经贵过一回了。”
陆迟只好拿小罐。
取完水,鲁跂将两根短木杆放在他们面前,杆端都缠着旧布。不是守门的兵器,也不是陆迟手里那柄削好的木剑,粗细差不多,长度只比小臂多出一些。
“只碰衣裳。谁的手先疼,谁说。不能打脸,不能朝破手去。”
卫黍拿起一根,掂了掂。
“用这个比?”
陆迟点头。
他已看了好几日鲁跂教的那几步。掌不能练,他便坐着看脚,走路时也留意门槛与墙。他甚至在地上摆过小石子,告诉自己哪一处该退,哪一处不能抢。
膝头的肿消了大半,蹲低还有一点牵痛,平地缓走已不碍事。
他觉得这一次总不至于再连倒三回。
卫黍握杆的样子很不好看。手靠着末端,胳膊垂得低,脚也没有照陆迟看熟的前后位置摆,倒像随时要把什么东西挑到肩上。
陆迟提醒他:“不是扁担。”
卫黍答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的手要——”
鲁跂用木杖敲了敲地。
“先各做一遍。别抢着替他教。”
两人依言,各自握住、松开,再挪半步。卫黍第二回便照样做出来了,只是握紧时,肩头总会跟着略略向上一提。陆迟看在眼里,心里有了一点说不清的快意。
原来力气大,也未必都对。
试手的地方在侧门外的空场,避开车路。鲁跂坐在门槛内侧,先让陆迟把滚到脚边的石子拣走,又叫卫黍往旁边挪开,别背着日光,晃得另一人看不清。
“碰一下就停。”
陆迟点头,手里的短杆慢慢举起。
第一下,他没有直接向前,先照学过的样子放松肩,等卫黍动。卫黍也在等,两个人隔着一步多远,杆端谁也碰不着谁。
旁边一只鸡走过去,低头啄了一粒什么。
卫黍看了一眼鸡。
陆迟觉得机会到了。
他向前跨半步,想从对方低垂的杆上越过去,轻点肩前的衣服。这一步比练时快,膝头却也还跟得上。眼看杆端要碰到,他已经想着退回来时该落哪只脚。
卫黍的杆忽然横了起来。
没有多快,却正好架住他的前臂。紧接着,卫黍肩头一转,半边身子侧开,像挑着担从窄处让人。
陆迟的手被带向旁边。
他忙去收,收不回来;要再往前,脚下又没有位置。卫黍另一只手本能地托住他的肘,向上一送,陆迟的后脚便离开了地面。
他来不及想退的那一步,已经侧坐下去。
尘土从衣摆里扑出来。
卫黍比他还吃惊,赶忙松杆,伸手扶人。
“我以为你要压过来。”
陆迟坐着,没有立刻接那只手。
他没被打中脸,掌上的痂也还在,疼的是被自己压住的腿侧。方才记得分明的步序,竟像散开的编绳,一下找不到头。
他想说卫黍不照教的做,话到嘴边,又看见对方确实紧张地望着自己的手。
“你以前学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这样转?”
卫黍抬起胳膊,比了一个卸担的样子。
“重东西往这边压,不让开,肩就得硌。我没想那么多。”
鲁跂让陆迟先慢慢屈伸腿,确认没有添新伤,再扶着起来。他想拿杆继续,老人没给,让他到旁边坐着。
“卫黍赢了。”陆迟说。
他说得很硬,像先把这三个字吐出去,旁人便不能再拿它取笑。
卫黍摸摸后脑,也不知该笑不该笑。
鲁跂却问:“赢了,夜里能去替人持兵了?”
卫黍脸上的喜色淡下来。
老人拄杖站起,接过他的短杆,只用右手拿着,让卫黍再将方才的架法摆出来。卫黍照做,肩头仍抬了一点。
“你担子在肩上,这样让,人会过去。手里换成别的东西,别人的手还在这里,不会跟着担子走。”
鲁跂的杆端挨着卫黍前臂,示意他慢慢收。卫黍一收,杆尖便划向自己肋边。
他停住了。
陆迟看见那个角度,忽然想起自己前几日横在腹前的空鞘。
鲁跂让卫黍松指,不必急着保住手里的木头,自己的右手便顺着往回带。动作做了一半,他右腿忽然颤了一下。
杆端落低。
老人没有来得及将另一只脚挪到合适位置,身体已经歪向门槛。卫黍伸手抓住他的右臂,仍没能扶稳,只让他没有直直磕下去。
鲁跂坐到了槛边。
很重的一声。
陆迟站起来,走了两步,见老人脸色变白,又放慢,蹲下扶住他的背。那只坏膝没有弯成奇怪的样子,只是僵着,裤布下的肌肉一跳一跳。
“别搬腿。”鲁跂说。
卫黍立即住手。
两个人守在旁边,等那阵劲过去。远处车轮仍在响,一辆空车从路口转过,赶车人没有发现这里出了什么事,只挥手叫他们把地上的杆拾到一边。
陆迟伸手拣起,放远了。
过了一会,鲁跂靠墙坐稳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“今日站多了。”
这句话听着平常,可他额上出了汗。
陆迟想问,你方才为什么不停。话在口中转了一圈,没有问出来。他昨夜磨破手时,也觉得自己只再握一下,不会有什么。
鲁跂先说了。
“我以为坐过那一阵,缓得够了。”
没有推给湿冷,也没有说卫黍扶得慢。
“我看错了。”
卫黍把两根短杆都放到墙边,不再拿。他从衣里掏出几粒充作计数的碎石,原来方才真准备比过几回,输赢各放一堆。
陆迟看见,伸出手。
“给我。”
卫黍迟疑一下,将石子倒过去。
陆迟没有替自己摆上一个输。他把石子放进路边的小坑,压住一角卷起来的破席,让它不再翘到人脚下。
然后他取出一片废简。
不是掌伤图,也不是查案那片。他另找背面空着的一片,放在膝上,慢慢记下今日的事。
卫黍问:“还记谁倒了?”
“记什么时候该停。”
他没有写一套人人都能照用的规矩。自己抢步时后脚跟不上,旧膝尚会牵痛;卫黍架住人便习惯往上托,得在托起来之前停;鲁跂站久后右腿会软,坐过一阵也不等于已经缓足。
写到自己的手,他停下,解开护布看了看。
薄痂边缘被拉红了一点,还没有裂。他将这一条也添上,今日不再握杆。
鲁跂坐在墙边,接过简,看了片刻。
“不要写成明日也必定这样。”
陆迟便在最前面添了今日二字。
卫黍弯腰想将老人抱起来,被他推开,说再坐会就行。于是三个人都坐下来,短杆靠在远处,一柄谁也没借到的真剑仍留在屋里。
陆迟看了卫黍一眼。
“方才那一下,下回慢些,我想看清。”
卫黍点头,又说:“你也别趁我看鸡。”
陆迟终于笑了一下。
“下回不看鸡。”
“我是叫你别趁。”
两个人争了两句,鲁跂闭着眼,在旁边哼了一声。谁都没有再站起来比第二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