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十一章 借一柄剑
陆迟想借剑,是从一只空鞘开始的。
回到侧门时,天已经黑了。鲁跂卸下守门时用的短兵,将剑放进屋内高处,鞘留在手边擦泥。陆迟看了许久,直到老人说想看便走近些,他才蹲过去。
“借我一夜。”
“鞘?”
“剑。”
鲁跂停下手。
门内的小屋供守门人歇脚,平日堆着替换的灯盏和旧绳。今夜轮值的人肯让出墙边一小块地方,鲁跂叫陆迟铺了旧衣暂睡,门洞夜里总不能一直住人。他的两束简便靠在腿边,外衣包放在更里头。
陆迟伸手碰了碰布包。
“那人再来,我不能只会跑。”
“有了剑,就不跑?”
“至少不至于任他抓住。”
鲁跂把空鞘递给他。
“拿着。”
陆迟握住鞘口,以为老人肯教拔剑,立刻站起来。膝头还痛,他稍稍将重量挪到另一条腿上,右手往前送,学着自己见过的护卫,把空鞘横在胸前。
“站这里。”
鲁跂指的是门槛旁,不是槛上。旁边靠墙放着一捆旧草,地势平,没有车辙。
陆迟站定。
老人没有拿兵器,只用右手慢慢推在他举起的手腕上。陆迟用力顶,手臂撑住了,脚底却向后挪,膝头一软,整个人坐进旧草里。
空鞘仍抓得很紧。
鲁跂说:“再来,要不要?”
陆迟爬起来。
第二次,他把两脚分得更开,以为这样便稳。鲁跂没有照原来方向推,只把他持鞘的手往身侧带了一点。陆迟上身跟着转,想让脚也转过来,衣摆却挂住槛边,退不出去,又歪坐下去。
这回,鞘端磕到了自己的腿。
老人让他坐着缓一缓。
陆迟不肯,说第三次总该知道了。他先提好衣摆,再把脚放到自己认为合适的地方,眼睛盯住鲁跂的手,肩背绷成一块。
鲁跂伸手时,他立刻往后缩。
老人停住了。
陆迟缩过了头,重心落在脚跟后面,自己先倒下去。鲁跂抓了一下他的上臂,卸去一点下坠的力,他仍旧坐进草堆,灰扑得满脸都是。
门边有人笑了一声。
那人提灯经过,见陆迟脸色不好,便止住笑,去照另一边了。
“这是剑,”鲁跂指着他手里的空鞘,“你方才第三回,可能已经先扎着自己。”
陆迟望向鞘端。
它斜在腹前。
他慢慢把手放下来。
鲁跂没有再让他起身,从墙边挑了一根削过的扁木。长短约同短剑相近,前端是圆的,柄部仍有几处粗涩。老人拿刻刀刮平一处凸起,再用粗布磨了磨,才递给他。
“今日先拿这个。”
“何时能拿真的?”
“先不把这个掉在自己脚上。”
陆迟接住木剑,想顶一句,最后没说。
他坐在门内,用拇指摸过柄上被磨平的地方。方才三次,并没有哪一下惊天动地。鲁跂的脚没挪多少,右膝仍旧僵着,甚至比他起身还慢。他却一次也站不住。
手里的木头,比那柄借不到的剑沉了起来。
鲁跂去给灯添油,陆迟把无题简的布包解开了。
连着几日,他只顾在役名簿里找人。另一束始终没有看,不是忘了,而是总觉得该找个安稳的时候,像师父从前那样,把简铺平,洗净手,一字一字读。
现在他不知道还等不等得到那种时候。
简比役簿短些,编绳旧,内侧有一处接过。陆迟沿接绳慢慢展,看到的并不是人名,也不是粮数。有些字写得不同于他惯用的模样,要看前后才能猜出;隔着一片磨花的边,句子仍接得上。
他先认出“用兵有言”。
再往下,是不敢为主而为客,不敢进寸而退尺。
陆迟盯着后半句,看了很久。
方才他退了三次,倒了三次。
“退尺。”他低声念。
鲁跂正将灯芯拨亮,听见,问他在念什么。陆迟把简转过去,指着那一行,念完整句。
老人听完,没像他想的那样忽然变色,也没有去抢那束简。他只是向灯下靠近一点,看了看。
“这话,我听过差不多的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当年跟车的人。吵起来的时候说的。”
“教你用剑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
陆迟的目光从简上移到老人脸上,又移回来。
“这是教人退?”
“我只听过那几句话。你这束是谁写的,我不认得。”
“师父藏着它。”
鲁跂望了一眼简边的旧绳,没有问藏在哪里。
陆迟说:“是不是我方才退得不够?”
老人把刚添过的灯挪开,留出两人中间的地面。
“你往后看。”
陆迟转头,身后便是墙。他坐的位置离墙不到半臂。
“再退一尺?”
陆迟默然。
鲁跂没有笑他,反而把木剑往他手边推近。
“这话说给谁,什么时候说,你慢慢读。眼前这块地方,你先看见。别把那几个字拿来量每一步。”
陆迟将简卷起,重新系好一道绳。
他没有觉得它无用了。只是方才读到退尺时,心里那个迫不及待的念头——原来师父已经替自己留好一条路——没有走得成。
鲁跂让他先坐着握木剑。
不是举,不是刺,只握。
握紧时,柄不能在掌中乱转;松开时,手腕别跟着整个塌掉。陆迟第一次握得太用力,指节都泛白,鲁跂便轻敲他小臂,让他把肩也放下。
“你想拿它,还是想把自己整条胳膊锁住?”
陆迟一点点松。
松得多了,木头又滑,险些落地。他忙去抓,鲁跂伸脚把木剑挡在旧草旁,让它落下,没有叫他俯身急追。
“掉了便掉了,别把头先送过去。”
陆迟拣回来,换了一个握法。
外面的人换过一次灯。门洞里响起关门的木声,回音很空。两人坐在灯边,一句话一句话地改,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威风的招名。
稍后,鲁跂让他起身。
木剑垂在身侧,先看脚下,再沿墙挪开半步。不是直往后撞,也不跨得很大。陆迟抬脚时,膝头扯痛,步子便变了形。
“坐下。”鲁跂说。
“我还能——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陆迟坐回去。
老人告诉他,今日走了太多地方,膝头没消肿,再争这半步,明日连仓都去不成。夜客真再来,也不会先等他把疼忍完。
“你怕我拿剑去找人?”
鲁跂沉默了一会,答:“怕。”
这一个字说得很直。
陆迟原本准备了一番自己不会莽撞的话,想到清晨那根木杆,便全咽下去了。
鲁跂收走空鞘,木剑暂留给他,叮嘱今晚只许看,不许再握着磨。他去外面同值夜的人说了几句话,陆迟便把木剑搁在腿上,用布擦去柄缝里的灰。
擦着擦着,手又握住了。
他只想找回方才那一下不紧不松的感觉。
松开,再合。合上,又觉得拇指位置不对。他挪了一点,木柄擦过掌根,微微发热。那种热让人觉得自己终于做成了什么,至少比抱着简躲在柴垛后好。
鲁跂回来时,木柄上已经有一点湿红。
陆迟先把手藏进袖里。
老人站在门边,没出声。
他等了片刻,只得伸出来。拇指根旁一小块薄皮磨开了,周围红着,碰到衣料便刺痛。握笔的茧长在另一处,没能替他挡住。
鲁跂把木剑拿走,靠到自己身后。
这回陆迟没有要。
两人用清水洗去手上的灰,找干净布松松护住磨破处。陆迟试着屈指,还能动,却已不能不疼地抓紧。
“明日不练这个。”鲁跂说。
“要停多久?”
“先让皮长住。往后一次只练一小会,我叫停就停。握、放、退,做得下去,才谈下一样。”
陆迟看了一眼高处放剑的地方。
他知道今夜借不到了。
灯将熄时,他把无题简放到枕边,和役名簿分开。那句进寸退尺仍在简上,没有替他治手,也没有替他在门口多站住一次。
他用没有破的那只手将布角压好,终于躺下。
鲁跂在外面带门。他闭上眼,先听见门闩落定,随后听见那一重一轻的脚步停在离门不远的地方。
今夜,他不用一个人听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