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十章 差遣是真的
工具棚里没有修门的木料。
卫黍绕着棚后走了一圈,回来时手里只捏着一截朽木。他把木头放到管器具的人面前,问:“拿这个换门脚?”
那人正给一柄锄补柄,闻言看也没看。
“谁说从我这里领门木?”
“让我后日去东舍。”
“东舍要的不是门木。”
陆迟站在卫黍旁边,肩上挂着重新扎紧的布包。两束简分包兜在旧衣里,外面看不出是什么;师父的外衣和零碎另成一包,勒得肩背发酸。他没有把东西留在无人照看的门洞,鲁跂也没有问他里面多少。
卫黍取出差遣木牍。
管器具的人接来,先看最上方的名字,再翻背面,手指在系绳孔边按了一下,像是认得自己留下的墨点。
“后日才来,你急什么?”
“我家里借了斧,要不要带?”
“用不上。长杆给你留着。扁担自带,也要搬东西。”
他用下巴指向棚侧。
那里立着几根削过的木杆,旁边还有绑好的戈。卫黍看见,过了一会才问:“这也是修门用的?”
那人终于抬头。
“门外也要有人照看。让你带什么就带什么,难道都要在这儿讲一日?”
鲁跂用右手扶住棚柱,慢慢将重量从右膝挪开。
“收役的人说清楚,少退回来几趟,你也省事。”
管器具的人认得他,口气缓了一点,说自己只管东西,不管去处。木牍并不是从他这里发的,昨日有人送来几个名字,让他预备,墨点是他照名字点的,免得同旁人的混了。
陆迟问:“原来的话,谁写的?”
“东舍那边。”
“能看原数么?”
“问写的人去。”
他将木牍还给卫黍,又低头补锄柄。卫黍没有接木杆,只说明后日的东西先别记作自己领过。
管器具的人说没来领,当然不能记。
这句话使陆迟略松了一口气。
至少现在,卫黍还没领。
东舍离工具棚不远,中间隔着一处堆草的空地。三个人走得慢,卫黍几次先走出数步,回头见另两人一跛一瘸,又退回来,顺手替陆迟提了提将要滑落的衣包。
陆迟没有松手,只说自己拿得住。
卫黍便不再碰。
东舍抄写的人比陆迟年长许多,眼角有颗凸起的痣。他听卫黍说来问修门,不耐烦地将案上几片简挪开,伸手要木牍。
陆迟看那只手握笔,想起自己的袖口,忽然生出一点希望。
也许字不是这里写的。
也许有人借了东舍的名头,骗一个不会读的人出去。只要原令里没有后半段,他便能把两个东西并排放下,指出哪里多了字。那样至少知道该去找谁,也知道怎样让卫黍留下。
抄写的人把木牍一展开,这点希望便矮了一半。
“是我写的。”
“后面也是?”陆迟问。
那人抬头打量他。
鲁跂说这是申束的学生,替卫黍认字。对方眼神在陆迟颈侧停了一瞬,没谈丧事,转身取来一束短简。
里面列着要改到东舍的几个役人,卫黍在其中。旁边写交人的日子,下面接着出门、随车、换领粮的办法。陆迟两相对照,卫黍手里的木牍没有多出一句,也没有少掉后半句。
连一处涂过重写的字,落笔的习惯都相近。
“是谁叫你写的?”
“此处管事交的话。”
“不是送来之后,又添上的?”
抄写的人将笔搁下。
“我认我写的。你若问我认不认别人说过修门,那得把别人叫来。”
卫黍站到案前。
“来叫我的人,在运粮车旁说过。我问几日,他说五日,至多七日。北边还有一车未卸,他说卸完赶得上。”
“那人是哪边的?”
卫黍迟疑了。
他认得脸,过去见过那人跟着东舍的车走,却叫不出名字。抄写的人听完,说要问也等那人回来,自己手里的原话就是这些,不会凭一个口头说法改掉。
陆迟已经看完了原简。
他不能说木牍是假。
“夜里出去,是护车?”鲁跂问。
抄写的人指着那几个名字:“东舍外边的轮值缺人。这些能搬,能走,到了再分。”
“卫黍不会持兵。”
“有会的人带。轮到站的便站,轮到搬的便搬。”
“回不回来领原来的粮?”
“不领。出门交给接领的人之后,那边发。”
陆迟抬起头。
“从出门起?”
“此处收下便算东舍的人。出门是后一道。”
他把两个时刻记住,没有当场落笔。抄写的人已不愿多谈,将原简卷好,说若是怕数不合,去问粮仓,扣转的话昨日已送过去。
到了粮仓,陆迟先被仓吏骂了一顿。
“你自己也知道来?”
他把衣包放到膝边,解开案旁那束昨日没核完的简。卫黍站在门外等,鲁跂靠着墙歇腿,谁也没替他挡这几句话。
器具损耗那一笔已经问明,果然多抄了一只。陆迟改过,接着把木料出入重算一遍,写清自己核过的数。仓吏把简拉过去看,见末尾仍空着,又推回来。
“后面留名。”
陆迟在两笔旁留了自己的名,不肯替其余没见原记的地方一并作证。
仓吏脸色不好,正要说,卫黍从门外探进头,问自己后日的粮还在不在这边领。
“改东舍了。”仓吏说。
“现在就没了?”
“等那边收下,送回话。没收,原数还留着。你们倒是快些说定,别两边都来领。”
说着,他从旁边取出一片通知换领的简,让陆迟看看,别再为了几个字跑三趟。
名字、日子,都合。
陆迟认得送数人记过的那一道标记,也认得仓吏自己添的短画。他仍问了一遍是谁亲手接的,仓吏便点了点自己的胸口。
“我。还要去找车夫认我这张脸?”
陆迟没有再问。
从工具棚到东舍,再到粮仓,三处说的事竟都接得上。这里没有一片凭空造出来的简,也没有一个人忽然承认错传了话。
卫黍的名字确实在往另一处移。
这件事让陆迟比看到假字更不安。
离开仓门时,他向仓吏说剩余册子须有原记才能再核,明日还来,不会把整束带走。仓吏挥手赶他,至少当着三人的面收下了刚核过的两笔。
卫黍走出很远才开口。
“是真的?”
陆迟点头。
“那我问了这一趟,问出什么?”
他看着自己手里的木牍,仿佛它比来时重了许多。原本只想知道带不带斧,走过三处地方,斧是用不上了,自己却连要站哪一道门都没弄明白。
鲁跂在路边坐下,揉了揉右膝。
“问出他们不肯把外头做什么写给你。”
“护车也用得着人。”卫黍说,“真是护车,我可以学着站。”
“若叫你拦住一个人呢?”
“问清是干什么的。”
“叫你别问呢?”
卫黍握紧木牍,没有回答。
陆迟想起东舍抄写者说的,到了再分。木牍没有写要杀谁,今日也没人说杀人。他不能替这些空着的地方添上一桩已经发生的罪。可若在夜里,有人把拦车改成拦人,再说那人逃役,旁边的持兵者先动了手,卫黍会站在哪一边?
粮已换领,名字已经交出,跟着走的人也不认得回来的路。
一句所使听之,能带他走得很远。
“先缓一缓。”陆迟说,“你还没被东舍收下,粮仓也没扣。我们去把后日交人的话说迟一天,问清接领的人,再定。”
“他们肯?”
“先问。我陪你。”
卫黍看了他好一会,说自己还有北面的卸粮差,借来的斧也得还。拿这个去说,至少不是凭空躲着不来。
三人又回东舍。
抄写的人嫌他们烦,听说原差未完,倒没有立刻赶走,只在卫黍名字边添了短记,让他后日白天先来报原差是否做完,未当面收下前,不先算缺夜役。至于能不能再迟,须等管事回来。
卫黍看向陆迟。
陆迟把新增的意思逐句读给他听,没有说已经不用去了。
离开时,天光已斜。
陆迟借一块废简,在背面记下三处回话,又将两个交接的时刻分开写:东舍收役,外面接领。写到后面时,他停了停,把原先顺手写下的“修门”刮去。
那两个字,今日从没有在原令上出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