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九章 会写字的人
修桶的人说,这桶值不得修。
陆迟看了鲁跂一眼。
鲁跂坐在门边,让他自己答。
“它昨日还装得住水。”
“昨日你这件衣裳也还穿得成。”
木工用指头挑起他背后垂着的破布,又放开,蹲下去看桶缝。他是被鲁跂托过路车夫叫来的,手头还赶着一根车轴,不愿为旧桶多磨工夫。陆迟说只要修到还能装水,不求好看。
“谁求好看了?这块边薄,重新箍紧,过几日再裂,你又来找我。”
他把木片举起来,指给陆迟看。陆迟这才看见靠近桶底的一角已经发黑,裂开的不止外面那道缝。
两人商量到最后,用旧料换一片坏木,外绳也换,陆迟替木工抄两次送料数作工钱。料值另记,等桶送回来时当面说清。
陆迟让他把坏木留下。
木工抬头:“还怕我多拆你的?”
“怕明日不认得哪片换过。”
那人哼了一声,抱桶走了。
鲁跂把一块饼推给陆迟。是守门人分食后余下的半块,硬边朝外,陆迟就着水一点点嚼,终于觉得手指不再发冷。
仓里也来人找他。
陆迟在门洞当面说昨夜住处遭人闯入,今晨又伤着膝,役粮抄本下午才能去核。来人盯着他颈侧看了半天,没有追问是谁,只说雍弼午后要用数,等不得他将养。
“我核过的先用。没核过的,我去再说。”
那人走后,陆迟将两束简往身边拢了拢。
“我今日还回仓里?”
“问我?”鲁跂说。
“若那人还在找——”
“你不去,他就不找了?”
陆迟望向门外。人来人往,车夫扶着车辕吵路窄,挑筐的从两边挤过去,没有谁知道他怀里藏着一截断绳,也没有谁会因为他害怕,就停下一日不吃粮。
他把余下的饼吃完,问鲁跂:“会那种抓法的人,这里有几个?”
鲁跂没有给他数。
“能抓衣服的,比会写字的多。”
“我不是问寻常抓衣服。”
“你又没让我看见他怎么抓。照你说的猜一个,再去堵人?”
陆迟不说话了。
鲁跂望见门外有人经过,忽然出声叫住。
“卫黍。你那件事,找到读的人没有?”
被叫住的人肩上挑着两只空筐。听见声音,他先把扁担一头降下来,用膝盖抵住筐沿,另一头便稳稳落地,筐口只晃了两下,没在路上乱滚。
“都忙。”那人说。
他走过来,脸被晒得发褐,比陆迟高出半个头。右肩衣服磨得发亮,袖口卷着,露出的腕上有一道新勒痕。他瞧了瞧陆迟,再瞧门后那根长杆。
“这个也忙?”
“这个刚忙着打我。”鲁跂说。
卫黍看着陆迟颈上的伤,竟认真想了一会,问:“打赢了?”
陆迟耳根发烫。
鲁跂朝原先放桶的空地一指:“桶输了。”
卫黍笑起来。笑过便从筐底拿出一个小布套,口上绕着绳,里面是一片稍宽的木牍。鲁跂让他挪到门洞亮处,又让陆迟带着自己的东西过去,别隔着来往的车说话。
“这是申先生的学生。”
卫黍神色一收,向陆迟点了点头。他显然也知道丧事,没有再拿长杆说笑。
“我叫卫黍。”
“陆迟。”
“听过。仓里说你量个斗,也能量到日落。”
陆迟不知该如何接,卫黍已将木牍交来,手指压着最上方一道字。
“这里是我的名。其余的,你给我念念。慢些。”
木牍边角磨光,没有看起来那么新。字写在削过的一面,末端留着系绳的孔。陆迟先看开头,确实是调卫黍去东边一处门舍,备役,听用。
“修门?”他问。
“原先的人这么说。北边送完这一趟,后日过去。”
卫黍拍了拍空筐。
“门脚坏了,先运石,再换木。做这个比跑长路好些。家里借了点粮,换了两根好绳,借一柄斧,斧柄也给人换过了。”
他说着,伸手比了比柄的长短。不是最称手的一根,但只为几日活,犯不着再磨。扁担还是旧的,他打算把担钩重新绑紧,不让石角碰坏筐。
陆迟低头继续看。
卫黍问:“多少日?”
“没有写定。”
“他们说五日,至多七日。”
陆迟又从头看一遍,没找到五,也没找到七。
他先把这一点说了。
卫黍伸向水罐的手停在半路,随后还是拿起来,喝了一小口。
“兴许木料没齐,写不好定日子。”
“也许。”
陆迟往下读,声音渐渐慢了。
门舍之后还接着一段。由东舍主事收役,入夜随车出门;到外,由持凭的人接领,所使听之。末尾记着口粮从原来一处扣除,改由东舍领发。
他认得那些字。
单独一个个看,都不难。写在修门的后面,却像一根绳拐过柱子,另一头不知系在什么地方。
“下面呢?”卫黍问。
陆迟说:“还有换地方领粮。可能是要随送木的车——”
“念。”鲁跂打断他。
陆迟抬头。
“我正要说。”
“那上面写送木了?”
没有。
鲁跂没有接过木牍。他把陶罐放到一旁,挪开占光的胳膊,让陆迟看得更清楚。
“照上面念。你的想法,等他听完再说。”
陆迟从东舍接役那句重新读。
他念得很慢。卫黍先听,听到入夜出门,又让他停下,把那一句念了第二回。然后问主事是谁,持凭接领的又是谁。
上面没有名字。
卫黍看看鲁跂。老人说自己守这道侧门,不能替东舍说来的是谁。
“去什么地方?”
“也没写。”陆迟答。
“做什么?”
陆迟的手指停在最后几个字上。
所使听之。
他给卫黍讲清字面,是到了外面,由接领的人安排做事。讲完,卫黍把陶罐缓缓放回地上,罐底沾了湿土,没放稳,轻轻斜过去。
陆迟扶了一把。
“我要的是修门。”卫黍说。
他声音不大,门外推车的人没有回头。那两只空筐还放在原处,一只里面有新绑的细绳,另一只筐底铺着旧麻片,显然已经准备好装石。
陆迟将木牍递还。
“你先别去。”
卫黍没有接,先问:“不去,算我误役?”
陆迟答不上。
“借的绳、换的斧柄,都已经欠着。那边若说我领了话又不来,原来挑粮的活也不给了,我去哪里等?”
“我们可以查这是不是——”
“你先别替我做主。”
卫黍这次伸手,把木牍拿回去。他沿着陆迟方才指过的地方,用食指划了一遍,一划便从第二行落到第三行,自己也知道不对,皱着眉停住了。
“从哪个地方开始,不再说修门?”
陆迟替他指出。
“这里。可前头也只写门舍备役,没有明写修门。”
这句话说完,卫黍脸上的神色又变了一次。
最开始那个“修门”,原来也是陆迟问的,是他答的,两个人便这样一问一答,把没有写的事安到木牍上去了。
陆迟低下头。
他方才差一点就替这段话补出送木的车,再补一个合情合理的缘故,让卫黍拿着自己听惯的解释回家,仍去修那扇也许根本不存在的坏门。
鲁跂一直没说话。
卫黍把木牍翻过来,背面没有另写。他又翻回去,问能不能把后半段从头再读一次。
陆迟读了。
这一次,卫黍自己跟着记。哪处交人,什么时候出去,粮从哪里领,到外面听谁的话。他不记虚词,记这些。复述到“夜里”,停了一下,说家里连白日的干粮都预备好了。
“我同你去问。”陆迟说。
卫黍看着他,没有立即答应。
陆迟补道:“不替你说已经答应,也不替你说已经不去。只问他们给你的活,和这片木上写的,是不是一回事。”
鲁跂这才起身。
“午后我换值。先去问领工具的地方。”
卫黍将木牍收进布套,绳绕了两圈,想了想,又拆开一圈,免得到时候拿不出来。
“我也去。”他说,“我的差事。”
门外有人喊卫黍,说空筐还等着装回车。他去挑担,陆迟帮着扶起一边,肩头才略承了些重量,膝盖就疼得一松。
卫黍伸手接回去,没有笑。
“你抬上面就行,别拿膝顶。这不是你的筐。”
陆迟把筐沿扶正,让担钩稳稳扣住。
卫黍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午后,你别又被人叫去量斗。”
“我会来。”
说完,陆迟才想起仓里也等着自己。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布包,托鲁跂让来换值的人给仓吏带话:自己先到工具棚核一名役人的差遣,稍迟便去对账;若急着用数,只能先用已核过的。
这一次,他没有说很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