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八章 错了一只手
天亮后,陆迟先在沟边洗了脸。
水碰到颈侧,疼得他直吸气。膝头比夜里更僵,蹲下便不好起来。他攀着一根低枝站住,检查布包上的绳结,确认没有松,才绕回邑边。
他没有回自己的屋。
走过昨夜逃出的那条巷子时,隔壁正在收倒下的篱门。陆迟远远看见有人将断篾抱到墙根,想过去帮忙,脚下却停了。他不知道那夜客是否还会回来,也不知道自己一露脸,会不会把人再次引进邻院。
他把这笔损坏记在心里,从另一头走了。
鲁跂当值的侧门不宽,供推小车的人来往。陆迟以前送过简,知道守门的人常在日头升高之前换一次水,旧桶就在门后。
他在门外等了半晌。
空着肚子,夜里又没睡足,那一重一轻的脚步还没出现,他已经想过好几遍该怎样开口。先问是不是他,再问谁让他来,最后问师父死前到底见过谁。
每想一遍,顺序就少一层。
等鲁跂真的从门外转进来,陆迟脑中只剩下昨夜勒在颈上的衣领。
他把两只布包和衣包藏到门洞内侧的空车板后,怀中小包未动,自己握住捡来的长木杆,贴在门板后面。
鲁跂右手提着半桶水,进门先用左脚站稳,右脚再挪过门槛。
同那天进申束家时一样。
陆迟猛地把木杆横过去。
“昨夜为什么来?”
鲁跂停住,先看木杆,再看他的脸。
“你做什么?”
“拿不到简,还要杀我?”
话出口,陆迟自己都听见尾音在抖。他想压住,手上便跟着用力,杆头往鲁跂胸前顶了一寸。
鲁跂没有后退。
老人将水桶放下,动作不快,右手一松,桶底落地,水在里面晃了一圈。陆迟以为他要说话,杆头稍稍低了些,下一刻,门板忽然朝自己这一侧合来。
木杆卡住了。
杆头夹在门板与门柱之间,尾端仍在陆迟手里。他本能地往回抽,抽不动,便两只手一起抓紧。
鲁跂右手推着门,身子贴过来,肩头抵住陆迟的上臂。
“放。”
陆迟不放。
他忽然觉得,一放手,自己就又成了昨夜沟边被人拽着衣服的那个。师父的简在车板后,刀在腰间,可他连空出一只手都做不到。
鲁跂将门往里再推少许。
长杆横过陆迟胸口,带着他向旁边转。他想挪脚,肿痛的膝头却慢了半拍,鞋后跟碰上刚放下的水桶。
桶倒了。
他随着杆尾扑出去,膝盖落地,紧接着脸也被压低。冷水顺着地缝漫开,嘴唇碰到泥水的一瞬间,他终于松了手。
木杆落在旁边。
压在上臂的力也随即松开了。
陆迟撑起身,咳得几乎直不起腰。鲁跂没有追过来,扶着门柱缓了一下右腿,低头去看倒下的桶。
桶腹裂开一道旧缝,外面原本箍住木片的绳也绷断了。
“你挑得倒好。”鲁跂说,“这里每日都得有人摔一次才够?”
陆迟抹去嘴边的水,抬头瞪着他。
“你昨日也是这样抓我。”
鲁跂这才认真看他颈上的痕迹,又看破得几乎挂不住的后襟。
“在哪里?”
“我住的屋。你问我要简,追过邻院,在沟边扯住这里。”
陆迟把衣领提起来。指头一碰那圈淤红,昨夜的窒息便又涌上来。
“左手。你的左手。”
鲁跂沉默片刻。
他把一直垂在身侧的左袖卷了起来。
那只手并没有少一根指头。
可陆迟看见它时,余下的话还是卡在喉咙里。掌心至腕侧有一片发白的旧痕,两根手指向内蜷着,其余几根也没有舒开。鲁跂试着张手,拇指动了动,指根的皮绷紧,却只能打开很小一点。
“是这样抓的?”
陆迟没有说话。
“你拉开看看。”
他迟疑着伸手,刚碰到指侧,鲁跂便皱了一下眉。他立即缩回来。
“不是一夜能弄成的。”老人说。
陆迟盯着那只手。
夜里那只手的样子,他反而比脸记得清楚。五指曾在自己肩边张开,随即卷住麻布,拇指压下去,把衣襟绞紧。不是碰巧勾着一片衣服,而是一下抓牢,又重新收紧。
眼前的手做不出那个动作。
鲁跂放下衣袖,没有替他把话说完。
门外两人推车经过,看见地上的水与木杆,往里张望。老人让他们靠另一边走,陆迟便低下头,替人将滚到路中的杆子拖回来。
轮子走远后,他才说:“我认错了。”
“脸看见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怎么认的?”
“腿。”
鲁跂抬了一下眼。
陆迟将月下沟沿的影子说给他听。一条腿直,一条缩着,站得不平,转过来像是右腿不好。说到最后,他自己也慢了。
“像是?”鲁跂问。
“我跑了。没看清他先落哪只脚。”
老人用鞋尖拨正地上的木杆,拄住,慢慢把右腿伸直一点。他没有给陆迟表演如何装跛,只说:“你昨日若没见过我,也会认成我?”
陆迟答不出来。
那一晚洗手、送席、提起剑的人,恰好又跛着。自己在沟里抬头,便把眼前的影子塞进了已有的名字里。至于那只手,与记忆相不相合,他甚至没有想过。
“对不住。”他说。
鲁跂指了指桶。
“先赔这个。”
陆迟蹲下去,把散开的绳拾起来。昨日在闵家,他才掰断一根本该换掉的篾,今日又撞坏一只原本还能用的桶。两件事挤在一起,他耳根更热。
“我不会箍。”
“那就去找会的。你若说会,我还不敢让你动。”
陆迟摸腰间小包,只有筹与简。他今日连粮都没带,想了半晌,说先替守门处取水,白日去问修木器的人,修桶的东西与工钱由自己出。
鲁跂答应了,却不让他碰那只裂桶,指给他另一只小些的陶罐。
井不远。
陆迟用罐来回取了几次水,膝头每弯一下都疼。他走得慢,没有再逞能一次抱满。最后一罐放下时,袖口湿透,颈侧的泥却仍没洗干净。
鲁跂递来一块旧布,让他先擦。
“夜里那人说了什么,照原话讲。”
陆迟这次从三下敲门开始。
他说索简、试门,说空篓、灰道,说陌生声音。他没有把“鲁跂”再塞进去,也不再替那些没有听清的话添意思。说到割衣,他解下刻刀,鞘口朝着自己,将刀放在地上。
鲁跂看过刀刃上的细麻丝,让他收好。
“他用了什么兵器?”
“有硬东西碰到腰,没看见。”
“那就还不知道。”
陆迟点头。
这一回,他没有觉得老人是在搪塞。
他从怀里取出掌伤图,展开裹布,递过去。断绳的小包仍留在怀中,没有一并倒出来。鲁跂先看简,再看陆迟,问他是不是想凭这几道线,找出杀申束的人。
“至少想知道,他最后握着什么。”
“单凭这个,认不了。”
“你不是见过他用剑?”
“见过他用剑,和知道他那一刻拿什么,是两回事。”
鲁跂把简还回来,指着掌伤画得最重的一处。
“这个位置,你记清就留着。别为了像你想的兵器,把它改了。”
陆迟接过简,半晌才裹好。
车板后的布包露出一角。方才取水的人经过,脚下踢动空板,包便往外滑了一些。鲁跂看见,问是不是夜里带出来的东西。
陆迟应了。
“放人走路的地方,是等第二个人来拿?”
他连忙抱起两束简与衣包。
鲁跂没有伸手。
老人指向门洞里侧一块背风的空地,让他先坐在那里,别堵推车的道。那地方看得见来路,守门的人也常在,不必独自躲进一间破门的屋。
“能放到什么时候?”陆迟问。
“等你把桶修好。”
陆迟抬起头。
鲁跂正弯腰拾断绳,右膝又僵了一下,便索性坐到矮石上,一寸寸把旧绳从木片外拆开。
陆迟把布包安放好,过去替他扶住桶。
他仍然欠着两张席,现在又多了一只桶。
鲁跂还肯让他留在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