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七章 夜里有人敲门
门响了三下。
陆迟正用指甲刮去衣角的一块干泥。那是在送葬时沾上的,白日没顾得上洗,夜里衣料一硬,贴着脚踝走路,总有些刺。
他抬头望向门缝。
灯火只照到屋里。外面黑着,看不清来人的脚。
“谁?”
门外的人没有答,过了一会才说:“先生的简,拿出来。”
陆迟指间那块泥碎了。
他听不出声音。那人压得很低,像口里含着东西,又像隔门说话,不愿惊动左右邻人。
“明日在仓里核。”陆迟说。
“不是仓里的。”
屋内有一只空篓,白日倒过余粮,斜靠在门旁。陆迟慢慢把手从衣角上移开,眼睛看着门,脚跟一点点挪过去。
“申先生已经下葬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找哪一束?”
门外静了一息。
“他留下的。”
陆迟一脚碰到篓沿,竹篾轻轻响了。他立刻咳嗽,想把声音盖过去,咳完才发觉这法子蠢极了。
门板向内动了一下。
那一下并不猛,只是有人把掌根压上去,试了试。门闩跟着发出短促的木声。陆迟每天开关这扇门,从没觉得它薄,此时却忽然看清,门板下方有一条旧裂,透进来的凉风正吹着灯火。
“打开。”那人说。
陆迟伸手,把灯芯按灭。
屋里骤然暗下去。
他听见自己的呼吸,急而浅,好像门外的人也一定听得见。他抱起空篓,斜着卡进门闩与土坎之间,手伸到一半,门又被推了一次,篓底撞在膝上,疼得他差点叫出声。
“没有简。”他说。
这回,外面的人不说话了。
屋角有灶,灶边通着一条留作取柴、清灰的窄道。墙外原搭过柴棚,后来两家分院,只用几根木桩和杂篾挡住。陆迟住进来时嫌它漏风,用破席堵过,夏日又撤下来。
他常从那儿递柴给隔壁,不必绕到前门。
人也能过去。
只是他从来没有试着背两束简过去。
陆迟摸到铺席,把旧衣掀开。两只布包的系绳缠在一起,他手指发颤,解不开,干脆连衣角一道卷起,用腰带紧紧兜住。他没有往背上绑,怕竹简横着卡在窄处,只抱在胸前。
断车绳和掌伤图的小包在旁边。他伸手抓来,塞进怀里,粮数小记仍在腰侧。刻刀鞘挂不稳,他将刀连鞘咬在齿间,刚迈一步,又怕跌倒戳伤,只得取下,插紧腰带。
门板忽然响了一声。
不是敲,是有硬物探进门缝,擦着木头往上找门闩。
陆迟已经到了灶边。
他看见角落叠好的外衣,师父那件,包在另一层旧布里。带不带?这念头只闪一下,他便用脚把衣包勾过来,挟在两束简外面。
门边的空篓被挤得变了形。
他趴下去,将布包先推入窄道。灰冷而细,扑进鼻子,他闭紧嘴,仍呛得眼里出水。肩头碰上横出来的木桩,一时过不去。他退半寸,侧过脸,才让一边肩膀挤出去。
身后传来竹篾断裂的响声。
陆迟不敢回头。
灰道尽头那片旧篾挡住布包,他使劲一推,半截木桩向外倒去。他跟着跌进邻院,胸口压住两束简,疼得眼前一阵发白。
隔壁的狗叫了。
那狗平日认得他,这时却认不出满头灰的脸,拴在墙根一边退一边叫。陆迟想喊它,刚张口,自己屋里的门便撞在墙上。
他抓紧布包站起来。
邻家屋里有老人问外面怎么回事。陆迟听见那一声,第一反应竟是往亮起的灯边跑;走了两步,又看见灯后透出薄光的草帘,停住了。
那里面的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“狗惊了,别出来!”他喊。
喊完,立刻跑向后面的篱口。
那片篱门从里面绕着绳,他越急越摸不着绳头,最后拔出刻刀,连绕了几圈的细绳一起割开。门歪向一旁,他侧身挤过去,衣包擦过篱枝,刮下一片枯叶。
狗叫得更凶。
有人落进院里。
陆迟没有看那人怎样过墙,只听到脚掌踩在地上的声音,先一声,后面又轻轻补了一声。隔壁老人骂了一句,似乎正找鞋。追来的人喝道:“别开门!”
那嗓音比隔门时亮些,仍然陌生。
陆迟跑出了篱口。
巷外有月光,照在一条浅沟上。白日过得很容易的沟,夜里却只看见一片黑,他抱着东西不敢跃,先跨一脚,另一脚还没提起,肩背就被猛地扯住。
衣领勒到喉咙。
他向后栽,右手按住布包,左手去掰领口,一瞬间只想着别把竹简掉进水里,竟忘了自己可能先被拖回去。
那人贴近了。
陆迟看见一只左手,从自己肩侧探下来,五指张开,攥住衣服后襟,往上卷了一圈。拇指压着四指收紧,麻布在指缝里绞成一道绳,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右边有东西抵过来,硬而冷,碰了一下腰侧。
“东西留下。”
他没有看清那是什么。
只觉得再往前挣,领口就要把脖子割开。
刻刀还在他手里。
方才割篱门绳时没有来得及收,他一直攥着。此时才觉出柄上的汗,滑得握不住。他把刀尖朝后探,根本不知道应当刺哪里。手腕刚抬起,便被那人一压,刀锋擦过自己的衣带。
陆迟忽然想到,不必去找那个人。
他只要割自己的衣裳。
刀太短,隔着身体够不到后襟。他弯肘,把刀贴在颈侧绷紧的布上,狠狠往外一拉。
第一下没有断。
那人的手往上一提,他脚底离了地,气堵在喉头,只剩一声短促的嘶响。陆迟用最后一点力把身体向沟边坠去,刀刃继续磨着绷紧的麻布。
嗤的一声。
衣襟裂开了。
领口一松,他连人带简滚下沟沿。浅水没过半只鞋,他抱紧怀里的东西,膝盖撞到石块,疼得发木,仍用脚跟蹬着泥往对岸爬。
背后的人没有立即跳下来。
陆迟抓住一丛草,回头看了一眼。
月亮在那人身后,脸全在暗里。那身影站在沟上,一条腿直,一条腿微微缩着,重心偏在一侧。左手还攥着从陆迟衣上扯下的布,右手垂着,看不清手里是什么。
那一刻,陆迟想起门槛前先站稳的左脚,想起一重一轻的脚步。
鲁跂。
这个名字在心里响起来,比那人的脚步还清楚。
陆迟张了张嘴,没喊出声。
他转身爬上沟岸,沿着堆柴人踩出来的小路跑。后面也有脚步,却被隔壁忽然亮起的灯打断。有人喊哪家出了事,有人骂踩翻了柴,狗声挤在一处。
陆迟不敢停。
两束简压着胸口,呼吸一次就疼一次,外衣包在臂弯里将落未落。他用牙咬住衣角,跑到路分岔的地方,鞋底打滑,险些整个人扑到树上。
一片破布挂在低枝间。
那是他刚才撕开的侧襟,剩的一长条沿路拖着,经过这棵树时又被扯断。他伸手去拿,听见后面有动静,只得缩回手,转进往村外柴垛去的窄路。
跑过两堆柴,他伏下身。
胸口像塞着一把火。他从垛底缝隙往回看,看见暗影走到岔口,停在那棵树旁,抬起了手。
枝上的布没了。
那人沿着同一条窄路走了几步。
陆迟把脸贴在冷土上,连喘气都不敢张开嘴。柴枝遮住上方,他看不见来人的腿,只能听脚步渐近,又在另一堆柴前停住。
更远处有人提灯问是谁。
那脚步不再向前。过了很久,陆迟才听到踩过碎枝、渐渐走远的声音,却不敢认定人已经离开。
他一直伏着。
等手臂麻了,才一点点挪到柴垛另一侧,退进背风的凹处。这里仍不安全,天明前不能往刚才那条路出去。
布包没散。简端只是沾了些灰,没有浸进沟水。
陆迟摸过两道绳,再摸一道绳,又摸怀里的小包,最后摸到腰侧空出来的刻刀鞘。刀还在右手,他竟握了一路。
他慢慢松开手指,把刀插回去。
颈侧一圈火辣辣地疼,膝头也肿痛。他拉开衣服看了一眼,只有擦破的细痕,没有看到刀伤。
比这些更叫他发冷的,是那两张干席。
先帮他洗师父的手,再来拿师父的简。鲁跂若真是那个人,那么那晚屋里问过的每一句话,都有了另一个意思。
陆迟抱住布包,咬紧牙。
他记得那只攥衣的左手,记得沟沿上一高一低的身影,唯独记不起那人迈步时,究竟先落了哪一只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