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六章 一碗粟饭
送申束入土的那天,陆迟没有哭出来。
他替师父把衣领理好,跟着人抬到邑外,看木板一点点被土盖住。帮忙的人说该往后站,他退了一步;又说土筐挡着路,他便将土筐挪开。
末了,旁人都去洗手,他还拿着一根扎席的绳。
绳已经用不上了。
他把它盘起来,盘了两回,才想起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要带回去。
雍弼没有来,派来的人把几件用物逐一收好,说木板算主家的,掘穴的人已说定,不再问他要粮。鲁跂送的两张席都用上了,债仍在。陆迟向每个人道了谢,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,稳得不像从喉咙里出来的。
回到住处,他喝了半碗冷水,忽然全吐了。
空着肚子,只吐出一点苦水。
他伏在门槛边,眼前发黑,等喘匀气,才去找昨夜包好的两束简。它们仍放在铺席下,外面压着旧衣。两道绳的那包靠墙,一道绳的在外,没有动过。
他没拆无题简,只翻开役名簿。
闵获的名字还在旧位置。那一列差遣里有西门,有持戈,编在旁边的几片新旧不一,刮过字的地方发白。陆迟看得出改动,却不能只凭颜色断定先后,更不能说哪一笔就是师父最后藏它的缘故。
他把它合上。
有些事,在这里坐一天也看不出来。
午后,陆迟向仓里告了半日事假,只说办完丧事还要还借物。仓吏隔着门说,明早早点来,昨日的册子还等他。他应了,没再往内走。
闵获家在西门外一条偏巷里。
陆迟从前替人送役粮简,认得那一带。路上,他从自己的存粮里分出的小袋硌在腰侧,不多,走一步便撞一下。他带来时想好了,死者的家属若肯说话,总不能空着手问。
想到“死者”两个字,他停了停。
自己才从一座新坟前回来。若现在有人来敲他的门,只为问申束死前说过什么,他会不会把人赶出去?
巷底飘着煮粟的气味。
一块用细枝补过的篱门虚掩着。陆迟在外面喊了两声,院里一个孩子跑到门边,手上还沾着湿泥,仰头问他找谁。
“你家大人。”
“哪一个?”
屋里有人叫孩子回去。
女人从灶边出来,袖子卷到肘上,前襟沾了几道水痕。她比陆迟年长,看着还不到三十,眼角却有常年眯着看东西留下的细纹。见到他腰间小袋,先看袋口,再看他的脸。
陆迟报了自己的名字,说跟申束抄简。
她握着门边细枝的手松开一点。
“听说了。你今日不该在家么?”
陆迟这才知道,师父的死讯已传到这里。
“已经送了。”
女人没有说节哀之类的话。她向灶边看了一眼,叫孩子把凳子让出来。
“那就坐一会。饭快好了。”
陆迟跨过篱门,没进里屋,只坐在灶旁。他把小袋递去,女人掂了一下,问:“谁让你送的?”
“我的。”
她又看了他一眼,把袋子搁在凳旁,没有倒进粮器。
锅盖揭开,白气裹着热气扑出来。孩子踮脚想看,被她用手背轻轻挡开。她先拿一只小碗,盛得不满,搁在灶台上晾着,然后才问陆迟来做什么。
陆迟把想了许久的话说出来。
“闵获,是你家的人?”
女人的手停在木勺上。
孩子已经伸手去够碗,觉得烫,又缩回去。
“你在简上见过。”她说。
“我只见过名字。”
“那名字如今怎样写?”
陆迟咽了一下。
“先前有一束简,说他获罪,已经处死。”
女人放下木勺,先将孩子的饭拌松,吹过热气,才把碗递给孩子。她叫他坐到门边吃,不要蹲在灶口,灰会扑进去。
孩子不愿走,盯着陆迟腰间露出的刻刀鞘。她说了第二遍,声音仍不高,孩子才慢慢挪开。
陆迟看着她的脸。
没有惊讶,也没有哭。
他原以为自己会听到哪一天被带走、哪个人来说死讯,或者一段无处可诉的冤情。那些话他都能记,记完拿回去,与手里的简一条条对上。
女人却问:“你今日来,是要把他的粮刮掉?”
“我没有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是要添?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陆迟忽然发现,自己一路准备好的问题,全没有她这三个短句明白。
“我想知道,写下来的,是不是真的。”
女人把木勺从锅沿挪开,免得掉进去。
“真的又怎样?假的又怎样?”
“若已经死了,粮为什么还——”
话未说完,她站起来,挡住了灶后的去路。陆迟这才发觉,自己说话时不知不觉朝里倾了身,像要看看那只盛粮的器到底装了多少。
他立即坐回去。
女人盯着他,过了一会才说:“你写一个死,孩子下月吃什么?”
“家属该有的,可以另记。”
“谁给?”
陆迟张了张嘴。
她没等他把那句“去问”说完,伸手指向墙角。那里挂着一截短木,边上刻着深浅不同的缺口,还有一道细绳,绳上打了结。
“借来的。哪回添了,哪回还了,我都记着。送粮的人少来一次,这上头便多一道。你要替我另记,旧的这些谁认?”
陆迟看着那些缺口,没有伸手取。
他昨日才学会欠两张席。这里的每一道,却不知道已等了多少日。
“我现在答不上。”他说。
女人重新坐下。
“那就先吃饭。”
她盛出一碗,摆在陆迟面前,没有因为他说不出办法,就将饭收回去。粟煮得软,下面混着切细的菜叶,碗沿磕过一处,正好朝着她自己,不让他的嘴碰上。
陆迟端起来,热意从指头一直透到腕上。
他今日还没有吃过热的东西。
第一口咽下去,胸口堵着的那一团才松了一些。他埋头又吃一口,不敢抬脸。女人只顾搅锅,等他缓过来,才把剩下的分进自己的碗。
灶旁有一道窄木架。
陆迟放碗时,注意到架上倒扣着另一只大的。碗底还有水,沿边挂着一滴,慢慢落在下面的碎陶片上。那只碗较深,口沿完整,不像孩子手里的小碗,也不是她方才给自己盛饭用的。
他又看一眼自己手里的碗。
女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起身把湿碗往里推了推。
“洗碗也要记?”
陆迟低下头:“不记。”
来过客人,邻人借过碗,甚至只是落了灰重新洗,都说得通。他知道。他却忍不住想起孩子问的那句,哪一个。
如果这一家并没有少掉那个人呢?
这念头来得突兀,叫他端碗的手微微发紧。
他没问。
女人也没再说话。孩子把最后几粒饭扒进嘴里,跑去篱边捡刚才玩过的泥团。院里有鸡叫,隔壁的人在劈细柴,斧头每落一下,陆迟便觉得自己该走了。
他吃完,将碗洗净,放在外面的石头上。
女人提起凳旁小袋,要还给他。
“饭钱。”陆迟说。
“这一碗用不了这些。”
“还坐了这么久。”
话说完,两个人都停了片刻。女人忽然笑了一下,很短,几乎还没看清便没了。
“你同申先生学,就学会这样讲价?”
陆迟也想笑,嘴角动了动,却没笑出来。
“他没教过这个。”
女人没有再推。她把小袋系好,搁在自己的粮器旁,仍没混进去。
门旁斜靠着一只破篓,底下漏了半掌大的口子。陆迟出去时衣角勾住断篾,险些把它带倒,连忙扶住。女人说不要紧,正要补的,他便蹲下,想替她把外翘的篾条压回去。
那篾条看着软,一折却脆,啪地断了。
陆迟怔住。
女人走过来,从他手里接走断头,另拿浸在水里的细条,从篓底慢慢穿进去。干的要换,湿的才能弯,她做得熟,一边穿,一边让孩子把脚从泥坑里抽出来。
“我赔。”陆迟说。
“坏的这根原就要去掉。你先松手,别再压。”
他收回手,在膝头蹭了蹭沾上的泥。那只篓补好,装柴草也许还能用很久。他看得懂简上几个破器该添该减,却连眼前这一根篾该不该留都不知道。
女人把篓靠回原处,试了试提手,才去给孩子洗脚。陆迟站在旁边,直到她腾得出手,才向她告辞。
走到门口时,她叫住了他。
“那束写死的简,是三个月前送来的吧?”
陆迟转过身。
他方才没有说过日子。
女人看着篱边的孩子,声音低了一点。
“在那以后,也有人送粮。照从前说好的时候,放在门边,叫一声。不是回回都足,也不是仓里写多少,我这里便有多少。”
“谁送?”
“不是回回一个。”
“最近——”
她抬起头。
陆迟将后面的话咽回去。再问下去,就要问人在何处、何时出现、沿哪条路走。那些答案到了他的简上,也就可能到别人手里。
“我不会把你的话写进仓里的册子。”
“你先别许那么多。”她说,“有些话,你听过就会露在脸上。”
陆迟想辩,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,却又无话可说。
离开偏巷时,他没有去问邻人最近见过谁。
手里的旧记数足供三名持兵人,院里的锅却不大,饭里还掺着菜。闵获名下那些粮,显然不能一概算作这母子的口粮。可要将那名字一刀刮掉,也未必只会叫藏在后面的人饿着。
他站在巷口,把腰间记数的小包按好。
师父说是重名。
女人知道三个月前那束简,也知道后来仍按约送来的粮。
灶旁,还有一只刚洗过的大碗。
陆迟终于生出一个此前不敢认真想的念头。
闵获也许还活着。
他把这个念头带回自己的住处,没有把它写成一句确定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