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五章 谁来签名
雍弼来时,先叫人把门边的水倒了。
水里有泥,也有洗下来的血。他没有问是谁的血,只说放在门口,进出都不便。随从端走陶盆,他便让开路,直到那人回来,才跨进门。
陆迟一夜没睡,起身时脚底像隔着一层厚布。
“先生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
雍弼站在申束身旁,看了一会。他四十上下,鬓角有几根白发,衣袖扎得齐整,腰间没有佩兵。陆迟认得他。仓里调车、添守夜的人,缺了谁的口粮,最后都要有人拿简去请他答话。
申束往常却不大提这个名字。
“你吃过没有?”雍弼问。
陆迟摇头。
雍弼向门口说了一声。随从解下包袱,取出两块饼,连布一起放到窗边,又去看支着旧板的石头。
“这个不稳。去找两段齐高的木头。”
他说得随意,身边的人却立即去了。陆迟昨夜为那块晃动的板忙过好几回,此时看人把木头塞进去,手伸到一半,竟不知道自己还能帮什么。
雍弼让他先吃。
饼很干,咬下去,一半留在嘴里。陆迟端水咽了两次,雍弼才坐到门旁。
“先生没有近亲在这里,身后这些事,总要有人管。昨日我不在,若早知道,不该让你抬一块破板回来。”
“板不破。”
话出口,陆迟自己也觉得不对。
雍弼看了看那块板,点头:“还能用。”
他没笑,也没再说让陆迟难堪的话。问了席子是谁送的,得知记在鲁跂名下,便让随从记住。又说城东有做木器的人,能借来几块板;运土、掘穴的力气,也不必由陆迟一个人想办法。
“师徒这些年,你送他,总得送好。”
陆迟终于把嘴里的饼咽下去。
“多谢。”
雍弼望向空了一半的木架。
“还有他留下的差事。”
随从把一束简送到陆迟面前。编绳是新的,有两片竹色稍青,墨迹也新。最外面一片写着本处役粮,陆迟看见熟悉的行列,知道是申束经手的那一类册子。
但不是灶侧藏着的那束。
“昨夜叫人照留下的数抄过一遍。你跟先生最久,字认得,前后也清楚。”雍弼说,“核过,末尾留个名,仓里就好接着办。先生的丧事,我叫人一道安排。”
陆迟没有立刻展开。
“照什么抄的?”
“仓里留的数。”
“哪一日的?”
雍弼抬眼看他。陆迟垂着头,手指按住编绳,仿佛只是找不到该从哪里解。
“拿日账来。”雍弼吩咐。
随从应了,却没动,先说仓吏正在核昨日入粮。雍弼便让陆迟跟着去,在仓里比,省得搬来搬去弄散。
他起身前,又望了一眼申束。
“家里的简也得收齐。别人不认得他的手迹,丢一片,往后便是一户来问,谁都答不上。”
陆迟听见自己说:“我还没收。”
“那就今日收。杂物你留着,差事上的,交回来。”
雍弼走后,门边还留着半块饼。
陆迟把它包好,塞进怀里。他没有去碰灶壁。院外站着一个等他去仓里的人,见他迟迟不出,隔着门催了一声。
仓里的光比屋中亮。
日账仍在仓吏手边,陆迟交回时空着的那处也还空着。他逐片核对新抄的役粮册,前几笔都是他熟悉的名字,领了多少,隔几日再领,抄得并无大错。
到闵获那一行,他的指尖停了停。
名字还在。粮数也在。
他不敢停得太久,翻了过去。
雍弼要他写的那一句,在最后一片,意思是已与旧数相比,没有差错,下面空着,正好留一个人的名。
陆迟把册子卷回去,从第一片重新看。
他找到第一处差数时,仓吏还很高兴。
“我便说夜里抄不好。这里是两次送进来的,漏了一次。”
那一笔是修仓门用的木料,与闵获无关。少抄的一段,当时还嫌歪,退回去换过。陆迟记得,因为搬木料的人为多走一趟,在棚下骂了半日。
他又指出一处盛粮器的损耗。
旧简上先添一,再刮去半笔,抄的人看作两件。仓吏把简斜着举到光下,眯眼看了很久,说这得找当日收器的人问。
陆迟说:“问吧。”
“他去北边送粮了。”
“回来再问。”
仓吏将简放下,不大高兴了。
“不过一只破器。”
“可末尾写的是没有差错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陆迟仍低着头。他知道这两处都不要紧,知道雍弼要找的也不是一段木头、一只破器。他甚至知道,若申束还坐在旁边,多半会伸手敲他的头,叫他先把要紧的找出来。
可他要的正是这半日。
午后,雍弼过来一趟,听完仓吏的话,没有发怒。
“改。”
仓吏说末尾还要重写,雍弼便答:“该重写就重写。”
他把一小包粮放在案边,问陆迟够不够这两日吃。陆迟没有伸手。
“不是给你赏钱。你师父还躺着,人不能饿着守。”
说完,他俯身看了看两处刮改。离得近,陆迟闻到他袖口一股晒过的麻布气味,干燥,温和,没有沟边那股叫人心慌的酒气。
“你师父当年带你来,也这样,一个字不肯含糊。”
陆迟抬起头。
他从没听雍弼说过那时候的事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仓里总有算不齐的日子。”
雍弼直起身,手从案上移开。
“天黑前先把先生安顿好。这里核不完,明日接着核。宅里余下的册子却不能一直敞着,今夜收门,留人看守,等点清再开。”
陆迟的手在膝上缩了一下。
“我还要拿衣裳。”
“拿。你的东西,谁也不扣。”
天色暗下来时,送木板的人终于到了。
陆迟趁仓吏去看板,重新看了一眼那行闵获。他只能看见抄好的名字和粮数,看不见这些数从哪里移来,更不知道旧役简里哪些地方已经改过。
末尾的空处还在。
他把新抄册卷好,与官用日账一起放回仓吏面前,只认下自己核过的几笔,没有写那句全册相合。
仓吏抱怨他太慢。陆迟听着,竟有些庆幸。
回到申束家时,院内已搭起一处遮风的棚。做木器的人蹲在灯旁,选了几块能合拢的旧板,让陆迟明早再来一起抬。今夜有人守着遗体,不必担心雨。
陆迟向他们道谢,说取两件衣裳便回自己的住处,天不亮就来。
他进屋,把门掩上一半。
师父被移到棚下,屋里忽然空得厉害。矮凳留下四处潮印,陆迟看着地上的印子,先忘了自己回来要做什么。
窗外的人敲了一下木板。
他猛地醒过神来,蹲到灶侧。
薄石比那夜更难挪。他不敢用刀撬,怕石角一响,外面便有人来问。指甲探进缝里,磨了两次,石头才松开,一小团冷灰扑在手背上。
布包还在。
他摸到役简边沿的烧斑,把它取出来,重新推回薄石。站起来时,两腿发酸,险些撞到灶沿。
梁上的那束更难取。
他把凳子移到旧位置,脚底踩稳,向上伸手。那一夜师父站着便够到了,他却必须踮起脚,先摸到垫着的木片,再将简一点点往外挪。
编绳擦过梁木,发出极轻的响声。
陆迟停住呼吸。
院里的人正在为一根短钉争论,没有谁叫他。
他托住简,缓缓收回双臂。
两束东西落到席上,一新一旧,一长一短,像两个毫不相干的人。他没时间解开,只另寻两块旧布,分别包好,免得混在一起。役简外面绕两道绳,无题简只系一道。
墙根的破陶片也得收。
掌伤图与断绳各用小布裹住,连同师父那把刻刀,放进自己的衣包。带酒味的外衣已经干了,他没有揉,只沿衣缝叠起,隔在另一层布里。粮数小记仍贴在腰间,他摸过一次,又摸了一次。
门外有人问:“好了没有?”
陆迟应道:“席子要带回去缝个边,明早用。”
他拿的是鲁跂送来、尚未铺过的那张干席。先把两束简并排放在旧衣间,再覆上草席,一起卷起来。简不能弯,席卷中段便鼓得发直,他只好抱在胸前,没有往肩上搭。
出去时,雍弼派来看门的人正蹲在檐下吃饼。
“这么晚,还缝?”
“边散了,扎人。”
那人看了一眼棚里的死者,不再催。他腾出一只手,替陆迟托了托席尾。
陆迟脊背骤然绷紧。
“拿得住。”
“你手都抖了。”
那人帮他越过门槛,才放开手。陆迟低声道谢,抱着席子走出去,直到转过巷口,仍觉得席尾留着那只手的重量。
身后,申束家的门合上了。
看守的人朝院内说,屋里的东西谁也别再搬,要等明日点数。陆迟没有回头。师父还在棚下,丧事总得办完;门里那些没来得及细看的竹片,也未必全是不要紧的。
他带走的,只是自己亲眼见师父藏起来的两束。
回到住处,他把席放下,双臂才开始疼。
怀里那半块饼早压碎了。陆迟拣出一小块放进嘴里,咬着咬着,忽然想起雍弼午后说的话。
仓里总有算不齐的日子。
他把两只布包从席下取出,放在灯前。
那么,算不齐的时候,最后留下的是谁的名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