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四章 掌中旧茧
断绳从袖里落出来时,陆迟先去捂门。
门本来关着。
他站了一会,慢慢松手,把那一截湿绳拣起来,放在墙根的破陶片上。绳头有泥,散开的细丝粘成一簇,眼下无论怎么看,都只像一段用坏了的车绳。
师父就在他身后。
抬板的人把申束送到屋里,喝了两碗水便走了,说车边还等着填土。那块旧板一头支在矮凳上,另一头搭着两块石,勉强摆平。陆迟试着挪过一次,板一晃,他便不敢再动。
灶里的灰还是昨夜那个样子。
他没有拨灰生火,去了隔壁借热水。邻人听见是给申束用,没多问,将家里最大的一只陶盆腾给他。端回来时水荡湿半边衣裳,他也没察觉。
最难解的是胸前那道衣结。
泥水干在结上,绳越抠越紧。他去席边找刻刀,才看见裂了的刀鞘仍搁在灯后,昨夜新扎的编带压着旧白痕。一时间,他竟不想用它。
最后还是用了。
衣结被挑开,外襟滑落。酒气又升起来,没有沟边那么冲,仍清清楚楚。陆迟没将那件外衣洗掉,只把最脏的一角翻起,露出压在下面的右手。
他先擦掌背。
一层泥下是擦破的皮,再往内擦,布忽然挂住了。陆迟以为有小木刺扎进去,凑近灯看,才发现是翻起的一片厚皮。
虎口往下,一道裂口横过掌心。
昨夜见到的,只是虎口附近细细的一条红痕。现在那道伤向里延伸,底下暗红,上缘的硬皮卷着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紧握时猛拧了一下,将原已愈过的地方重新扯开。
陆迟放下湿布,摸了摸自己的手。
他拇指与食指间也有薄茧,是常年持刀削字磨出来的。申束当然有,那几处比他的厚得多。可师父掌心更低的地方,靠近指根,还连着另一片茧,平日拿笔、削简,似乎都不该在那里用那么大的力。
他将刻刀握紧,换了几个方向。
刀柄硌着指节,始终碰不到那道裂口最长的一段。
外面有人敲门。
陆迟立刻放下刀,先看一眼灶壁,才问是谁。
“送席的。”
声音有些哑。
他开门,看见鲁跂肩上搭着卷草席,右手提一只小陶壶。席子遮住了半张脸,露出的嘴角绷得很紧。进门时,老人没有直接跨过门槛,先用左脚站稳,右腿再慢慢带过来。
邑里人都叫他老鲁。论年纪,他比申束还小十余岁,只因守过许多年的门,右腿又跛,站在人群里总显得比旁人老一些。
陆迟以前替守门人送过简。鲁跂不爱叫他名字,只叫小史。
“那张不能用了。”鲁跂指了指裹申束回来的旧席,“湿着。”
陆迟伸手去接,接下后才发现草席比想的沉,是两张叠在一处。
“多少钱?”
“先记着。”
“记给谁?”
鲁跂看了他一眼:“给我。”
小陶壶放到席边,是清水。陆迟说已经借到热的,鲁跂便让他留着,等盆里脏了换。他把这些事说得很平常,仿佛只是在城门下修一块门板,坏哪儿,便先补哪儿。
陆迟绷了一路的背慢慢松下来。
鲁跂走到旧板边,没有立即去碰申束。他先看脸,随后绕到灯照得到的一侧,在矮凳旁坐下,用一截木片垫平晃动的凳脚。
“手还没洗?”
“洗了一半。”
陆迟将湿布重新浸进水中,拧的时候,鲁跂用右手碰了碰他的手腕。
“别绞得这么紧,布硬了。”
陆迟松开一点。
灯光下,他重新擦去掌边的泥。水顺着指缝淌进盆里,露出整片被撕开的旧茧。鲁跂看着那道伤,嘴角动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。
“这是拿什么磨的?”陆迟问。
“柄。”
“什么柄?”
“能握紧的东西,都有柄。”
陆迟把刻刀递过去。
“不是这个。我试过。”
鲁跂没有接刀。他低下头,从地上拣起一段断木,掰去端头细刺,横放在陆迟掌中。
“握。”
陆迟照着平日握刀的样子握住。
“紧些。”
他收指。
鲁跂用右手按住木条伸出去的一端,向外慢慢转了一点。陆迟的拇指根先被带动,腕子不由自主跟着扭,想抓得更紧,木条反而在掌中滑了小半寸。
疼。
他立刻松了手。
鲁跂接住木条,没有让它落到申束身上。
“你师父这只手,今日受的力,比这个大得多。”
陆迟看着自己泛白的指根。
“翻车时抓住东西,也会这样?”
“会。”
这一个字让他胸中那点刚燃起的东西沉了沉。
鲁跂又说:“可车不能替他磨出许多年的茧。”
陆迟抬头。
“他握过兵器?”
鲁跂把木条搁下,替申束拢好衣袖,却没有盖住掌心。
“会用剑。”
屋里一时只剩灯芯轻响。
这句话太平常了,平常得像说申束会编绳,会替邻人算一笔粮。陆迟看着师父的脸,竟无法把这张他看了许多年的脸,与一柄剑放在一起。
“你见过?”
“见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鲁跂没有回答。
陆迟急了:“那他今日——”
“我没在沟边。”
“谁教的?”
“这得问他。”
陆迟顺着老人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床板上的人,忽然起了一股怒意。
“他已经不能说了!”
鲁跂没有训他。
门外有车轮从巷口压过去,声音由远而近,又慢慢散了。老人一直等那声音走完,才将陆迟放错方向的水盆往里挪开,免得一伸脚便踢倒。
“你若一定要我说一个名字,我说了,你就去找?”
陆迟没答。
“我不知道谁教他的。”
“你方才不是说见过?”
“见过他用。没有见过他学。”
陆迟紧攥的手缓缓松开。
他在仓里分得清哪一笔是自己核的,哪一笔是照旧简抄的。到了这里,别人只说会用剑,他便恨不能顺着这一句话,把教剑的、同他相识的、最后同他在一起的,全拉到眼前来。
鲁跂不肯说更多。陆迟看得出来,其中也许确有不知道的,也许还有不愿说的。
可他暂时分不开。
他把外衣上有酒的地方指给老人看,又说轮陷到尸身十六步,车边的人说不清最初躺在哪里。话说到断绳时,他停了一下,没有提自己取回了什么。
鲁跂只听,听完问:“你写了醉亡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写了什么?”
“认人,领回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,拿起清水壶,将水缓缓倒进空盆。
“那就先记住你看见的。”
陆迟转头去找一块能写的简。
桌上有师父削到一半的竹片,长短还没齐。他选了一片,先写申束右掌有裂伤,写完觉得太空,换了背面,将掌根、指根和裂口的位置一点点比着画出来。
那只手又冷又沉,他不愿为画得齐整再搬来搬去,只看一处,记一处。竹片窄,掌根的线险些画到边外,他刮去重画,连手指也比过一次,仍不敢说已描得全像。
鲁跂没有替他画。
老人托住申束的腕,让灯光照到不易看清的地方。陆迟注意到他一直用右手,左袖垂在身侧,便想着替他挪灯,好让他少用些力。
画到最后,陆迟忽然停笔。
申束教他写字的时候,常将右手笼在袖里,看他写完了才伸出来指出错处。他以前以为师父冬天怕冷、夏天懒得抬手,如今才发现自己记得那么多细节,却没有一次认真看过那只手。
“他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这句话没有朝向鲁跂,倒像是在问躺着的人。
老人将申束的手放回身侧。
“兴许怕你想学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学?”
“学了,你今日跑去沟边,会不会先去找个人打一场?”
陆迟想到车旁扛木柄的人,想到自己连绳都不敢多取,脸上热了一阵。
他确实想过。不是有了本事以后才想,什么都不会,也已经想过。
鲁跂扶凳起身,右膝僵了一下,站稳后才去帮他换席。两人一人托肩,一人托腰,把湿席从旧板上抽出,换上干的。陆迟这次知道先护住申束的头,没有再让它向下垂。
换完,他把那件有酒味的外衣另放一边,没有投入水里。
鲁跂看见了,没问。
院外有人喊陆迟,说主家已知道这边的事,明早会有人来问丧葬要用多少,也问申先生经手的简该由谁接着管。
陆迟隔门应了一声。
回头时,鲁跂正在收水盆。他的眼睛在木架空处停了停,随后垂下去,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。
陆迟没有告诉他灶下与梁上的东西。
老人将门带好,问他夜里还缺什么。
“灯油。”
鲁跂从小壶旁推过一个包,里面裹着一点可以续灯的油脂。
“也是记账?”陆迟问。
“席记账。这个不用。”
等那一重一轻的脚步远去,陆迟重新坐到旧板边。
他把画着手伤的竹片放在断绳旁,两样东西都小,放不满一块破陶片。它们不能告诉他师父怎样死,更没有给他一个可以立刻去找的人。
他却终于能说出自己在怕什么。
也许在那辆车翻倒之前,申束已经同人动过手。
也许沟边那句醉亡,只是留给后来者照着抄的。
陆迟将那件外衣翻过来,遮住没干透的酒痕,起身把门闩又往里推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