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三章 车翻了
申束没来仓里。
陆迟将留了一夜的半块饼掰开,吃掉硬的一边,软一些的包回去,放在师父惯常坐的席旁。到了午后,包饼的布角仍是早上叠好的样子。
他问仓吏,师父今日办什么差。
“跟车去了。”
“往哪边?”
仓吏正在数空袋,没有抬头:“车往哪边,他便往哪边。”
陆迟压住再问的念头。昨日答应得好好的,今日总不能因为人半日没到,就又去打听。他把未核完的役粮简留着,先做别的。那一处空数像块小石头,搁在眼前,挪到哪里都硌得慌。
消息是一个运薪人带来的。
那人先在门口借水喝,喝完才想起似的问:“申先生的学生在不在?”
陆迟起身,膝上的筹散了。
运薪人看了一眼:“你是?”
“我是。”
“去南边看看吧。沟边出了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车翻了。”
陆迟等着后面的话。对方却将水碗放回木架,蹲下紧了紧绑腿,像已经把该带的话带到了。
“我师父呢?”
运薪人的手顿住。
“说是喝了酒,从车上摔下来。”
仓吏从里间出来,隔着几步问了一句什么。陆迟没听清。他拣起地上的一根筹,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用再算下去了。
那根筹被他放进布包。他抓住运薪人的袖子,又放开。
“哪条沟?”
那人抬手指向南面,说过了歪柳,靠弃土的地方。还没说完,陆迟已出了门。
他跑过巷口,差一点撞翻提水的人。有人在身后骂,他只顾躲开,不敢停下来解释。地面一块干、一块湿,草鞋带勒进脚趾,跑到柳树下时,脚心忽然一阵疼,他以为踩进了木刺,低头却什么也没有。
然后,他看见车。
车并没有倒扣在沟底。左轮陷着,车身歪向一侧,尾部抵在土埂上。一根断木从车下伸出来,旁边散着些碎石。牲口已解走,车辕斜搁在地上,看去像一只不能再抬起的手。
申束躺在更远的坡脚。
有人把他的双脚拢齐了,身上盖了半张旧席,头却露在外面。那顶平日戴得歪歪的冠不见了,头发散开,灰白的几绺沾着泥,贴在额角。
陆迟先看见了耳朵。
他小时候坐在申束侧后方学字,一抬头就能看见那只耳朵。右耳上缘有一道缺口,他问过是怎么弄的,申束说小时候让门夹的。陆迟信了很多年,后来自己试着比过,觉得门无论怎么夹,也不大像能夹在那里。
他今日又看见那道缺口,忽然站不动了。
一个穿短衣的人过来拦住他。
“申先生家里还有谁?”
“我。”
“你是学生?”
陆迟点头,目光越过对方肩膀,仍落在坡脚。
“那就先领回去。别叫他停在这里。”
这句话像替他找到了该做的事。陆迟绕过那人,下到沟边,蹲在申束身旁。
“师父。”
声音很轻,近乎平日在他午睡时唤的一声。
申束没有动。
陆迟将席子掀开一点,看见胸前的衣带歪在一边。右手藏在衣襟下面,左手松着,指缝里夹了几根细草。他伸手去摸,碰到的皮肤凉硬,立刻又缩回来。
昨夜这只手还在刀鞘上绕绳。
他把自己的手重新贴上去,贴了很久。除了风把一绺头发吹到嘴边,其余地方全不动。
“找人来看看。”陆迟说。
短衣人站在坡上。
“早看过了。”
“谁看过?”
“这里的人。申先生已经去了。”
那人说到末尾,声音放缓,似乎不愿同他争。
陆迟低下头,将挡在师父嘴边的头发拨开。他没有再叫。叫得再大声,若仍得不到回答,旁边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方才那一下是在盼什么。
他转而找鞋。
申束的一只鞋没了,另一只还在脚上,沾着泥。陆迟沿坡往上望,以为丢的那只会在车边。车轮陷下去的地方,离这里隔着好一段草坡,中间有几处浅脚印,已被来往的人踏乱。
若从车上摔出,要怎么落到这里?
他顺着自己的念头向前挪了两步,又停住。车翻的样子他见得少,不知道人会不会滚,会不会被后来的人拖动。眼前的远与近,只是他看着觉得不对。
“人挪过?”他问。
短衣人看了看申束,又看车。
“总不能让他脸朝下。”
“从哪儿挪来的?”
“我来时,就在下头。”
另一个守在车旁的人插话:“你先把人弄回去,问这些做什么?”
陆迟抬头,发觉他们不再像刚才那样闲站着。短衣人的脚已往自己这边转,车旁那人则将一截木柄扛上了肩。
那只是一件干活用的东西。陆迟却忽然想起自己没有带任何能挡住它的东西。
“我想找他的鞋。”他说。
短衣人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陆迟低头去找。
车边一圈湿土比旁处暗,轮缘陷进去,向外翻起一小道泥脊。轮子本身倒没有散,边上那段断木也说不清原本接在哪里。他蹲下,看到压在车箱底下的断绳。
那绳一端拖着,另一端还绕在车侧。断处毛乱,挨近木角的地方却收得很窄。他没见过车翻时绳是怎样断的,不能说这一定有人动过刀。
昨日修刀鞘用剩的编绳,在师父指间也曾这样一收一紧。
他差点伸手去拉,车边那人忽然走近了。
“找到没有?”
陆迟的手顺势摸向一团草。
草里有只旧鞋。
他将鞋拣起来,里面灌满了细土,鞋跟的系带断了一头。鞋是师父的,他认得缝在侧面那块深色旧布。至于它为什么落在那里,他不知道。
“找到了。”
车边那人不再说话。
陆迟抱着鞋回到坡脚,跪下来替申束套上。鞋里还剩一点沙,他又取下来,用手指抠净,才重新穿好。做这件小事的时候,他终于能喘上一口气,不必总想着那张不再动的脸。
衣襟上有很重的酒味。
他刚才离得那么近,竟没有留意,此刻替师父整衣领,一抬起外襟,酒气便直冲鼻子。浅色布上洇着一片深痕,边缘还没有干透。
陆迟想起昨夜空出来的架子。
今晚不喝。
那是昨夜说的。今天早上去了哪里,跟谁在一起,他并不知道。
他把衣领放低些,又俯身靠近申束的脸。泥腥味、草味,混着一种他不愿再闻的冷气息。没有外襟上那么浓的酒味。
也许散了。
也许喝下去与洒在衣上的,本来就不一样。
他什么也断不了,却再不能痛快地相信那句醉后坠车。
“天黑前,这里得平。”
短衣人又在催。
“后头还有车要过,这一口让雨冲空了,不填,夜里再落一辆算谁的?”
陆迟回头看了看路。果然有车停在柳树外,赶车人正朝这边张望。修路不是凭空编出来的借口。可土一填,轮陷在哪里、鞋掉在哪里,就再也看不出了。
“借我两个人。”他说。
“抬回去?”
“还要块板。他这样,席子抬不稳。”
短衣人指了指车底,叫同伴去取一块能用的旧板。陆迟先把师父翻到侧面,动作太急,头险些垂到地上。他手忙脚乱地接住,听见背后有人叹了一声。
他咬紧牙,把那一声当作没听见。
等两人去搬板,他捡起申束落在身边的一根短带,走回车侧。断绳的尾端就在木角下,他装作将短带从里面抽出,贴地扯下一小截原已散开的绳头,拢进掌心。
湿绳磨得手发疼。
他没有多拿,也没敢再看断口,将它顺着衣袖塞进去。碎泥落在腕上,凉凉的。他垂着手回来,觉得所有人都看得见那截绳。
可没有人问。
他们将申束挪上旧板,用席子裹住。陆迟拿师父的短带固定席角,刚打了个结,便有人递来两枚薄简。
“记过了。你认一认。”
是随车所用的杂记,一枚写车与残物,另一枚写申束。末尾写着饮酒、失足、坠车而亡,下面留了一小块空白。
那是要他添的地方。
陆迟看完,把简递回去。
“人是我师父。”
“那就写。”
“我只写这个。”
递简的人皱眉。
“你若不认,怎么让你带走?”
“我认人。没看见他喝酒,也没看见他摔下来。”
他尽量说得慢,把每一字说清,没有去碰袖里的断绳。
车旁那人不耐烦了:“一个抄字的,到了这时还挑字?”
陆迟低头看师父。席边露出一点灰白的头发,他伸手塞了进去。
“我添在另外一面。”他说,“写申先生的学生陆迟,领人回去。”
两人对望了一眼。
柳树外又响起催路的喊声。短衣人终于将简翻面,递给他笔。
陆迟写第一个字时,笔尖偏了。
他平日最厌恶名字写错,今天却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写不下去。手抖了一下,又抖一下,墨在竹面上积成很小的一团。他等它稍干,避开那里,把认领的几字写完。
正面那句醉亡,他没有接着写下去。
抬板的人催他走。他将笔还回去,俯身提住板的一端。
师父比昨夜沉了很多。
他们经过车轮时,陆迟没有再看,只默默数着步子。从申束原来躺的地方,到陷轮的湿土,他方才走了十六步。
这不能证明什么。
至少下一场雨来过,他还记得是十六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