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二章 师父说是重名
“重名。”申束说。
他说得很快,快得陆迟还没想好该怎样把那七次领粮讲完。
棚外叫人的声音又起。申束将剩下的饭塞进嘴里,弯腰捡起席上的编绳,慢慢搓掉粘在绳头的饭粒。
“西门持戈的。”陆迟补了一句。
“持戈的不能重名?”
“那也不能三个月里,死的与活的,恰好都在同一处。”
申束停了手。
陆迟从布包里取出废简,刚露出半截,师父便伸手按住。他的手很冷,指根有一层细硬的皮,擦得陆迟手背发涩。
“收起来。”
“我没抄名字。”
“那也收起来。”
陆迟照做。申束等那截竹简完全没入布包,才松开手,像是怕它自己再爬出来。
“你见过闵获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见过他死?”
“也没有。可是处死那一束,是我替你抄的。”
“你抄过的字,比你见过的人多得多。”
陆迟看着师父。若在从前,他会把这话记住,等哪次自己说错了,再想起老人早已提醒过。今天却不行。处死的字不是他自己编的,领粮的数也不是。两边都能从他的手里过去,问一句怎么回事,难道也不该?
他咽下这句话,只说:“粮够三个人。”
申束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冷饭上。
“一个人也有一家子。”
“那就该写给他家。”
“该怎么写,先把事情问清。”
“所以我来问你。”
师父终于抬起头。
小棚里的光只到两人脚边。他们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,外头来来往往都是忙于卸粮的人,谁也没看这里。陆迟忽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响,却想不起方才哪一句响了。
申束把散绳绕在两根手指上,收成一个小圈。
“我会去看。”
“看哪个?”
“看你说的事。”
这已经是让步。陆迟听得出来,也知道再问下去,师父便要生气。他小时候常因字写反了挨打,后来不写反了,挨骂的事却没少,十件里有八件是多问。
申束伸手将他的饭推到嘴边。
“吃。邻舍那桩婚事还等着。媒人午后送东西来,你替他们把记单抄好。”
“不是说等到后日?”
“人今日来了。”
“可仓里叫我明早——”
“明早的事,明早再说。”
老人起身时,膝盖响了一声。他扶着棚柱站稳,衣袖滑到腕上,陆迟看到右手虎口附近有一道细红痕。转眼,那只手又藏了回去。
他想问是不是削简时伤的。申束已经出去了。
午后,邻舍堂前坐满了人。
说是抄几支记单,实际比核一间仓还费工夫。男家说给的是一匹整布,女家的伯父摸着布边,说这头裁过;送东西的人说裁去的是旧脏边,不能算少。两人各拉着一端,布悬在半空,陆迟拿笔等着,等到墨快干了,也没等来一个可写的数。
这些字并不送到什么官府去。两家怕来回传话传错,又怕东西过了手,到了冬天说不清,才请申束替他们留下个记数。申束收的酬物很少,亲族相熟,推不掉,便让学生来受这一日的气。
陆迟借来的刻刀搁在膝上,刀鞘的编带磨白了,正是师父常用的那一把。原来今早只是留在屋里,并非丢了。
“写整的。”媒人说。
女家伯父立刻瞪眼。
“写一匹,裁过边。”陆迟道。
“多几个字做什么?”
“省得明日又叫我来。”
堂下有人笑了。拿布的两个人也松了手。
要出嫁的姑娘从侧屋出来,将刚煮好的水放到席边。她看了一眼陆迟写的简,蹲下来指住其中一行。
“这个错了。”
陆迟以为自己把数写反了,低头再看。
“第三日来接,不是第二日。”姑娘说。
伯父挥手:“少一日多一日,有什么妨碍。”
她没有起身。
男家来的人说,第二日车正好经过,可以少走一趟。姑娘听完,伸手把旁边一只筐拉了过来。筐底铺着半件没缝完的衣物,针还别在布上。
“我娘的冬衣要做完。”她说,“已经说好的第三日。”
堂里安静了一会。
媒人笑着要说什么,陆迟已把简翻过来,问送车的那人:“那车第二日过了,第三日还能不能来?”
“能来,得另绕一段。”
“那便能。”
他刮掉自己刚写的一道画,重新写成第三日。刀锋从竹面上推过,卷起一片极薄的青屑,落在姑娘放下的水碗旁。
姑娘端着空托盘回去了。过了一会,又回来,把一块饼放在他手边,比别人的厚一些。
陆迟没好意思立即吃,先盖住了。
若是申束在,大概不会让一屋子人僵这么久。师父总能把两边的话说得好听,最后事情也能办成。陆迟学过几次,每次说到一半,就觉得自己是在哄人,索性不说了。
他想到仓里的那句重名。
是不是师父这回也在等一个不必让任何人生气的说法?
抄完时已经入夜。
陆迟把刻刀装回鞘里,收起剩下的一小截编绳。女家伯父问还差多少酬物,他说申束会来讲,不由自己多要。临走姑娘追出门,将那块饼塞给他。
“你没吃。”
“吃饭时再吃。”
“冷了硬。”
他只好咬了一口。
回到自家屋前,他先摸了摸腰间布包。废简还在,三个短筹也在。他没有取出来看,将吃剩的饼搁在灶边,才发现刻刀鞘上多了一点裂纹。
午后刮字时还没有。
他想起走过沟边曾跌了一下,刀鞘大约磕到了石头。裂得不深,但申束一定能看见。与其明早被问,不如现在送去,先说明白。
师父住在巷尾,隔着两处院墙。陆迟熟得连哪一块路石会动都知道,夜里却走得比平日慢。他想好了,进门只说刀,不问闵获。等师父自己看过,再来找他讲。
申束的院门虚掩着。
里面没有灯光,正屋的窗却漏出一线暗黄。借来办差的车停在墙边,车箱上盖着半张旧苇席,车辕已经卸下,靠在门旁。
陆迟刚要出声,看见一个人影从车后直起身。
是申束。
他抱着一束简,走得很慢。两道编绳,一道新、一道旧,靠边那枚有火燎过的黑斑。陆迟认得这束,役名添减都要对它,自己也替师父补过外侧的绳。
师父没有往放简的木架去。
他进了屋,在灶前蹲下,用一段木片拨开冷灰,抬起一块贴着灶壁的薄石。那块石头后面竟是空的。
陆迟停在院门里。
去年冬天,他在这灶上熬过药,也在灶旁睡过两夜,从没知道那里还有一处可藏东西。
申束先把役简用布卷了两层,横着推进去,试了试深浅,又抽出一点,将露在外面的绳头压到束简底下。石头放回去时,碰出一声轻响。
陆迟的鞋底恰在这时碾断了一根枯枝。
申束转过头。
两人隔着门口望了一阵。
陆迟举起刻刀。
“鞘碰裂了。”
师父没有接话。
“刀没有。我看过,刃没缺。”
申束终于点点头,示意他进来,把门带上。
屋里有一股热过又凉下来的烟味。油灯的芯短了,火苗歪向一侧,照得木架上的空处忽亮忽暗。陆迟将刀放到席边,取出余下的编绳,想把裂开的刀鞘扎住。
“明早我重新——”
“先放着。”
申束从床脚拿起另一束简。
这一束短些,颜色比灶下那束深,外面没有常见的役名题记。两端被摸得光润,编绳中间有一处续接,接头藏在内侧,单从外面看不出来。
陆迟见师父摊开过它,却没真正读过。有一回他问写的是什么,申束说,是别人说过的话。
别人说过的话那么多,陆迟不明白为什么偏要将这些反复带在身边。
申束抬头看梁。
“挪一挪凳。”
陆迟把矮凳推过去,脚先在地上蹭平,免得晃。老人踩上去,左手扶梁,右手抬起那束无题简。衣袖向下垂时,陆迟又看到虎口的红痕,比午后看着更深。
“我来放。”
“不必。”
申束将简推入横梁与屋顶之间的窄处,用一片干木垫起,不让竹直接挨着潮处。下来时,他的脚在凳边停了停,陆迟扶住了他。
师父的分量比他想的轻。
“灶下不怕火?”陆迟问。
“离火膛远。那里存过盐。”
“上面不怕雨?”
“这间屋,最干的就是那一处。”
申束抬起眼,顺着梁又看了一遍。
“记住了?”
陆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记住干的地方,还是记住藏在那里的简。他望着师父,等了片刻,终究只是点头。
老人坐回席上,拿起那把鞘裂了的刻刀,慢慢绕上编带。指头一收一放,结就扣紧了。陆迟原本想说的道歉,反而没有机会出口。
“今日那边办得怎么样?”
“布记了裁边。接人的日子改成第三日。”
“谁要改?”
“姑娘。她要做完母亲的冬衣。”
申束的手停了片刻。
“说定便好。”他说。
陆迟等着他问下一句。师父却低下头,专心去收最后一截绳尾。那道结扎得很紧,刀鞘的裂处一点也看不出来了。
陆迟站起身。
“粮的事,我不往外说。等你看过。”
申束没有夸他听话,只道:“明日去仓里,照常做事。”
陆迟走到门口,回头想找那只酒器。师父常在收工后倒一点,放在灯边,喝得很慢。今日席边没有,架上原来的位置也空了。
“酒也收了?”
“早收了。”
“你不是说,天凉了睡前要喝一口?”
“今晚不喝。”
申束吹灭了灯。
陆迟站在院子里,眼睛一时看不清路。黑暗中,师父又叫了他一声。
“那块饼吃了没有?”
他怔了怔,才想起自己衣襟上还有碎屑。
“吃了。”
“剩的包起来,别招鼠。”
陆迟答应着,摸着院墙出去。
过了两家的门,他才发现刻刀还在师父那里。原就是来还刀的,不该再拿回去,可走了这几步,他总觉得手里少了一样东西。
他站住,望向巷尾。
那间屋已经全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