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一章 死人领粮
闵获已经死了三个月。
这天早上,陆迟在他的名字底下,又添了一道领粮的短画。
添完,他停了笔。
仓门外的人还在吵,说昨夜下雨,粟袋受了潮,卸车时不能只认旧数。仓吏坐在门槛里剔指甲,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,便叫人把最湿的一袋拖进来。袋底磨破了,黄粟沿着地上的泥水滚,一只鸡低头去啄,被赶车的孩子踢出很远。
陆迟把那支竹简举向光亮。
不是看错。
闵获。西门。持戈。
名字下面,前后已有六道一样的短画。他刚添上的是第七道,墨还湿着。
他知道这个人死了,是因为写死字的那支笔,也在他手里。
三个月前,一束简送到申束那里。师父正替人修一条断掉的编绳,让他照着另抄一份。上面有闵获的名字,有逃役、获罪的话,末尾明明白白写着处死。他问尸首葬在哪里,师父说不归他们记。他便没有再问。
那时天气还热,墨碟上落过一只小飞虫。他至今记得虫翅在墨里挣了一下。
“又错了?”
仓吏抬起头。
陆迟把竹简放回膝前,拇指压住名字。那人看的是他手边一堆削过的废简,倒不一定看见了刚写的字。
“少一束。”陆迟说。
“什么少一束?”
“前一次送来的,西门那束,少了领粮的日子。我想对一对。”
仓吏用削下的指甲弹了他一下。
“你师父让你算下季该留多少,不是让你把三个月都翻出来。够吃便成。”
“够谁吃?”
这句话说得太快。陆迟自己也听出了不妥。
仓吏的目光从他脸上落到简上。
门外有人喊秤绳断了。仓吏骂了一声,起身出去,临走用脚尖碰了碰他旁边的木斗。
“先把那点亏数平了。去年的旧粮,有耗。”
陆迟低头,才发现自己的拇指沾了一块黑墨。
他把手指在衣内擦净,没有擦到外襟上。
师父说过,做抄写的,人家一眼先看袖口。袖口黑得不像样,便说你连一只碟都管不住,如何管得住别人的数。陆迟觉得这话没道理,字写得好不好,与袖口有什么关系。但他靠这个吃饭,还是尽量听着。
他只有十八岁,写的字却已有些像申束。收笔时总往里敛一点,别人说稳。他知道那不全是稳,竹简窄,往外写容易越出去。
他把手底下几束役简重新摆开。
这里不是国君的府库,也不是一邑所有人的名册。主家守门、送车、修墙,用着哪些人,谁家因伤缺役,谁又被临时调去别处,到了领粮的时候,都要在这几束竹简里找位置。有的人名字换了,差事没换;有的人去了北面,口粮仍由西门一并领走。只有弄清这些,才能知道下季要往哪一间仓里留多少粟。
去年国君离鲁以后,来往的车多了,带兵器的人也多了。原来不用过夜的门,如今夜里也要留人。申束时常被叫去改简,回来已经很迟。
陆迟不懂那些大人物究竟争到了什么。他只知道今年让他添上去的名字,比刮掉的多。
可死了的人,不该再添。
他找到前一回领粮的记数,又找到再前一回。两回都在,闵获也都在。更早的那一回,他自己并未经手,是照着送来的旧简抄的。
会不会是抄错了?
他把几个“闵”字挪到一起看。笔画相同,下面的位置也相同。若只错一次,后来的人跟着抄,确实能一直错下去。
但粮呢?
字能跟着错,粮不能自己从仓里走出去。
陆迟解开腰间的小布包,取出几根短筹。他没有铺满一席,只拢在两膝之间,算到最后,把其中三根单独推到一旁。
还差一点。
他再算了一遍,差的仍是那一点。与今晨仓吏叫他平掉的亏数,恰好相同。
外面一个瘦女人挤到门边,提着空口袋,不肯随车夫一起出去。
她丈夫昨夜守门,天快亮才回去,先前替他领的粮却少了。仓吏嫌她吵,说人昨日下午不在,不该领足一日。女人便举起丈夫的破鞋,鞋底沾着一块黑湿的泥,说门洞里漏水,人若没去,鞋上哪里来的泥。
陆迟听见,抬头道:“昨夜那份,记在今日。”
女人转而盯住他。
他把刚编进来的简找出来。夜役的人先做差事,次日才来领;送粮的车却一早进仓,仓吏按前一天白日的数先发,便将两边错开了。那份粮还在,只是要等今日的简交上去。
“要等到何时?”女人问。
“我算完就交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算完?”
陆迟答不出来。他自己还被一个死人的名字绊在这里。
女人用破鞋拍了拍门柱,又说:“他回来就睡倒了。孩子等着煮。”
仓吏不耐烦地把鞋推开,要她午后再来。陆迟想了想,先从别束里抽出确已核过的夜役记数,把能交的这一支单独递出去。仓吏看了一遍,终于让人给她量了粮。女人没有再说话,蹲下将口袋系紧,提起时两只手都绷出了筋。
陆迟留意到量粮人刮斗的手势,顺着翘起的口沿斜斜一抹,并不往里压。
“这回够不够?”仓吏问。
女人看看袋口,没敢回答,倒先望了陆迟一眼。
他也不能凭眼睛说够。
他让她把袋子先搁下,自己去取那只摆在墙根的旧量器。女人却将绳结攥紧,说孩子还等,宁愿下次再核。她出门走得很快,破鞋夹在腋下,方才举着它争的那股力气仿佛全用尽了。
陆迟站了一会,还是走向墙根。
仓吏回来时,看见他正把木斗里的粟慢慢倒进空篓。
“还没好?”
“这个斗口歪了。”
“用了多少年了,你今日才看见?”
“所以我想拿旧的比一比。”
仓吏嗤了一声:“旧的更歪。”
“歪在另一边。”
那人听了,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骂他。恰逢外面车夫又来催,仓吏便挥手:“你比。比出来的粮,别往自家衣袋里装。”
墙根架下有一只退下来不用的木斗,底板补过,口沿磨得发亮。陆迟先用袖口擦掉灰,再把底缝迎着光看了一遍,找来一点湿泥,将漏粟的细隙堵住。
两只斗都不值得凭空信。他便用同一把小木升,一升一升地往里添,每次刮平口沿,直到粟粒恰好抵住内壁旧刻的横痕。
外面吵架的声音小下去。孩子在追鸡。
他倒掉,重新量。
第二次与第一次一样。
常用的斗口有一处翘了,盛满再刮,看着平,实则比旧横痕多装一层。那一点亏数并非凭空短了,是每次出粮时随斗口一起多出去的。仓里若一概写成鼠耗,便再也看不见它去了哪里。
可这还不够。
陆迟把修门役的粮数排在左边,守门人的排在右边。修墙的有人做半日,有人带自己的饭;夜里留下持兵的,仓里另有一份约好的份额,不能混着算。他只取同样的差事、同样长的日数去比。
把斗口那一层扣回去,闵获名下领走的粟,足抵三个守门持兵人的份。
是三个人,不是三把粟。
他看了很久,直到仓吏伸脚踢过来,才把那三根筹握在手心。
“鼠。”仓吏说。
陆迟抬头。
“我说是鼠耗。”
仓吏指了指梁上一片被咬碎的草屑,又指向墙边的洞,像在教一个什么都没见过的孩子。
“鼠从来不听你算。下雨也不听。你在这里把每一粒都排得整齐,主家便会给你多添一碗饭?”
陆迟看着那个洞。
洞口有细碎的粟壳。他不能说仓里没有鼠,也不能说所有耗粮都是假的。只凭今日这些,他甚至不能说多出的三份粮一定是被谁偷走的。
或许用闵获的名字领粮,是另一件事。
或许仓吏根本不知道闵获死了。
他慢慢松开手,把筹放回原处。
“那斗口要改。”他说。
仓吏盯着他。
“下回还这样量,账更难合。”
这句话似乎终于说得像个懂事的人。仓吏脸上的硬色退了一点,伸手拿过木斗,随意刮下口沿一片木刺。
“算完交来。”
陆迟应了。
他在这一日的出粮记数上,照实际经手的数落了笔,没有添“鼠”字,也没有划掉闵获。下季的总数仍留着一处未定,等申束来核。他把要交的简按次序编好,在外面扎了旧绳。
仓吏接过去掂了一掂,仿佛简重一些,粮就能多回来一些。
“明日早点来。”
“明日师父不是要来?”
“你来。你师父还有别的事。”
陆迟没再问。
出了仓门,他站到背阴处,把一截原本要拿来引火的废简放在掌上。这截简正面削坏了,背面尚能写。他没有抄闵获的名字,只记下那七次领粮中自己能够找到的日子,以及所领的数。
名字他不会忘。日子会。
他写得很小,待墨干透,才用那三根短筹夹住,一起塞进布包。远处有人卸下长杆,杆头碰着车辕,发出一声沉响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只看见两个人抬着一件裹布的东西进了侧门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布包被他按得紧了一些。
申束在仓后的小棚里等他,面前放着半块冷饭,已经让蚂蚁爬上去了。师父没有像往常一样替他留一大半,只问:“交了?”
“交了。”
“怎么这么久?”
“斗不一样。”
申束看了看他沾泥的袖子,叹口气,拍掉饭上的蚂蚁,把没被爬过的一边掰给他。
“饿着肚子,斗也会看成不一样。”
陆迟接过来,没有吃。
申束的右手缩回袖中。他这时才留意,师父今日没有带那只常用的刻刀。
棚外又有人在叫,申束侧过头,应了一声,起身要走。
“师父。”
老人停住。
陆迟把冷饭攥在手里。他本来打算先问多领的粮,再问记死的简,可话到嘴边,只剩下那个名字。
“闵获,是不是已经死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