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山听进去了
第72章 拦山的人也要过车
李敬的饭还没端起来,封路桩那边先响了一声铜鸣。
一辆送空料筒的车从岔口滑偏,车夫想趁前头空着挤进去。守口人叫停,他却只顾回头看另一辆车。轮子越过新画的线,轴下忽然亮起一线青光。
车停了,人没有停。
车夫扑向辕头,孟有道正从旁边经过,伸手接住他的肩,顺势让向外侧。两人退下石坎,才免了额头撞铁。掌门袖中另一缕气碰到车沿,霎时散开,手腕沉得几乎抬不起。
一个穿灰衣的人从采口走来,手里托着铜印。
他没有多迈一步,只转了转印角。车轴上那点青光压低,方才还咯吱响的木轮便再不敢动。孟有道放开车夫,先让他站到身后,没有去碰第二回。
“空筒走料道。”来人道,“这边还没验。”
车夫连声说走错。铜印抬起,周半篙赶过去,叫人垫住后轮,才让车慢慢退回岔口。灰衣人等空筒稳住,目光越过他们,落在硬地上的屋舍。
山正要将伤侧换个落点。屋檐挪开少许,那人脚步顿了一下,先看屋底,再看石脚与硬地新分开的缝。他没有像车夫那样后退,却绕开低石正前方,选了斜侧站住。
山停下来,问:“那辆车也不能走?”
灰衣人朝声音来的地方看了片刻,才答:“验过能走。你另算。”
李敬放下碗,取来那封带铜色印痕的旧信。来人看见信角,自己报了名字。
“归藏阙韩照。你的答复收到了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折小的拒售信,纸行的转件带还绕在外头。李敬认得自己第五十三日封好的那道口,此刻已拆开了。
闻算盘也下了坡,站到李敬身边。韩照将信上的不售二字露出来,并不撕。
“我原先给的是买价。到了这里,要先交图核路。”
“普通车也交?”李敬问。
“普通车验货。会走的山,交图,等核验。”
山道:“我的脚不在那张纸上。”
韩照又看了一眼它的落脚处。
“所以也要看你。”
孟有道将袖口抚平,走到低石前:“问山,可以在这里问。本宗来修潮沟,不是来卖它。”
“孟掌门,你可以站着说。”韩照道,“手别再伸到我的印下。”
掌门的手腕仍垂着。他没有藏到背后,也没有拔剑,叫后面端碗的弟子回硬地去。
李敬原想请孟有道陪自己走近铜座,见那只没抬起来的手,改将旧信交闻算盘收好,自己沿白线走到安全桩外。韩照只看着他。
“我不越线。你要验哪段路,可以先说。”
“原拓拿出来便知道。”
李敬停住。那块在六十一日按到发热的练息木,如今就在自己袋底。他连转腰时的一下扰动都没能报准,面前这人的铜印却隔着车辕,压得掌门连第二次都不试。
他将伸向纸袋的手拿开。
“那我先等你说清。”
身后有人拉他衣角。敖小满已到桩旁,低声告诉他:“金丹初境。别试着接他的力。”
韩照没有等李敬答话,采口里一只短钟又响。他转身向近路的副手亮了亮铜印,指过封路钉的落点。两名副手一左一右站定,气息沿铜座接进石栏。
韩照走远时,左边那人刚要将旁边散立的货主也赶回队尾,外栏几根石柱间却亮起横纹。他的气碰上去,衣角被反吹回来,料栈执守从柱后抬起手,叫他留出接验人道。
那副手看过柱脚,没再往里压,只守住近路。
周半篙将探杆拎起,跟李敬走向接验区。敖小满同行。孟有道留下看山的退处,闻算盘把旧买断信收进自己的干袋,没有交给桩边的人。
接验棚后能看见主槽。
白水涌过一道低槛,冲进半人高的采筒。筒上几枚铜扣顺次发亮,亮到最外一枚,韩照掌中的剑便向下压一点,水面那道翻卷的白线随之伏低。
李敬隔栏看着。这里并不比候车口安静,搬筒的人沿窄板来回,空筒若没接上,里头就有人催。
敖小满出示报到条,问执守明日换谁压主槽。那人认得她午后的核水纸,先让开送筒的路,才答这一轮只有韩照一名金丹,两个筑基副手轮着帮,接不了全槽。
“方才不是留在外头?”李敬问。
“要换手,便叫回来。”
话音才落,韩照抬手招来一人。那人从近路赶进来,将两掌贴向槽边铜柄;韩照抽剑,换到侧边察看满筒的封口。
水上的白线立刻抬高。
副手沉腰,铜柄下青筋似的光爬到肘边。他将气再往里送,采筒却重重一颤,浪头越过红色刻标,溅上搬筒人的鞋。
“退板!”敖小满先叫。
周半篙把李敬拉离栏缝。里面的人放下空筒,抓住扶绳退开。韩照的剑已重新压回,白线被截在红标下,连着几声沉响,水才又顺槽进筒。
那副手松开铜柄,扶着膝没有起来。
李敬原先只盯着韩照离开的脚,此刻却去看另一头。没有接替压槽的人,空筒摆得再齐也送不进去。韩照见他看,忽然将剑侧过半寸,水声便陡然重了。
“在外面等。”他说。
李敬退到柱影里,点头。他没有问一句能离开多久,那副手刚才撑住的工夫短得连一只筒都没换好,问出的好听数目也无用。
周半篙等水稳住,带他沿料栈外栏走。三十丈硬地之后,便是常供内院,石脚砌得比外栏深,门下嵌着两排暗色阵石。
“方才运木的人就是从这儿卸。”周道,“先看脚下,别只看顶上的光。”
内院执守正换灵石匣。他把通向潮侧的一枚接扣拔开,外栏的横纹顿时薄下去,内门两排阵石却仍依次亮着。另一名执守按住内供柄,让换匣的人先退手。
韩照也过来了,满筒暂封在主槽,空筒尚未接入。他望一眼断开的接扣,便向院门道:“明日山若送来核验,我的封路印要带进内场。”
执守没接他递来的铜印。
“接验收货,内场武器封息。你的剑也一样。”
“若连我的剑都挡不住,怎么留这座山?”
执守将一根空试柱转向他。柱头有旧罡痕,背后是封住的空地,搬料人已停在另一侧。他另一只手仍压内供柄。
“断着潮支。韩执事要验,就现在验。”
李敬想靠近看阵石,周半篙用杆横在他身前。敖小满已经退到试柱背向的一侧,他也跟过去,肩挨着厚石柱,才站住。
第一道剑罡来得没有声音。
光在试柱前忽然折开,院门的横纹一层层陷下,暗色阵石同时亮了。执守袖子鼓起,脚却没离开内供柄。第二道接上,门中光面向后弯,试柱发出短促的裂响。
李敬屏住气。第三道剑罡直追那道弯处,石脚间的亮纹陡然相接,罡气碎成数截,落在空地,划出三道浅痕。
门里的料筒一只没有倒。
执守没松手,另一人已将新匣推到底,抽下来的旧匣里,有两块灵石暗成了灰白。
韩照的剑尖垂下,眼睛落在门侧深埋的阵脚。他向前半步,外栏执守便将护柄推到尽头。内院两人随之转身,隔着阵光盯住他的脚。
再往前,就得走到阵脚近处拆,不是远远补一道剑罡的事。
采口短钟再响。
韩照停下,看一眼满筒那边,收剑回身。
“山还没进来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执守答。
他走后,换班的两人抱着料簿到了,先接内供柄,再核旧匣。原先两人等亮纹稳住,才一前一后离开。石脚仍在原处,院门没有随哪位修士走掉。
李敬这才松开一直攥着的袖边,问这样的灵石从哪里来。
“几家货栈的料费。”新接班的人道,“夜里也守。外栏借潮,内院另供;明日维护那三个小时,外栏跟着留,再多留一小时接尾货。过了便收外栏,货进内院。”
“山也有地方放?”
执守朝远处屋檐望去,没有立刻答应。
“先量。脚占多少,屋伸多少,转身碰不碰料棚。工棚那片净地若够,可以另付占地钱,不能将石脚挪给你们。”
李敬看着来路。三十丈是两道门之间的路,他连山的屋角转进门后会扫到哪里,都还没量过。
他将内院画了一个开口,没把山画进去。
回到硬地,孟有道先问韩说了什么。李敬和周半篙在山旁将副手接槽失败、外栏与内院分供、三剑受阻的经过讲给孟有道与闻算盘听,敖小满补明,明日的三个小时仍须当场核水,今天只看见这一次换手。
货栈领队也在等。他指指那张测路约,问韩若再拦,李敬管不管。
李敬将纸摊平:“我接的测量继续做。放哪辆车,得叫他当众说清。”
领队盯他一会儿,将按在纸上的手移开。
“那明早先量我的头车。辕绳别拆,我新缠的。”
他拿约回去。
李敬坐到锅旁,饭已经凉了。山问那里是不是连着一片安全的地,他拿一根细柴,在泥上划出外栏,再隔开画内院。中间留下的那段,怎么也不肯随他想法变短。
远处空筒车总算走到了料道口,又被叫停,等里面换筒。韩照站在主槽边,剑仍压着水。李敬看一会儿,取出自己那页还没写完的测路纸,翻到了背面。
杜饭生给他拨来一点热汤。他喝过,先写下两个字:放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