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山听进去了
第44章 下一站慢慢说
第三十九日上午,谷口多了一块牌。
牌是旧门板改的,洗过,刨过,颜色仍一半深一半浅。石阿禾同几位乡人将它抬到旧道旁,先垫两块平石,再叫人扶住。孟有道远远看见红布,脚步立刻比往常快了一些。
陶照雪在后面叫他慢点,他便说自己只是想看看路有没有通。
路通得很小。北头旧人道只够单行轻担,重货和车仍在外头。昨日粮已送完,今日阿禾带乡人按水尺起轮转送小件。
孟有道跟着走了一段,袖里藏着木剑,终于没拿出来。两个赶路人把装菜苗的小盘从绳架上接下,芽头仍直直竖着,其中一人问这样的护法收不收散活。
“收得了的才收。”掌门道,随即看向李敬,“这句也能写。”
然而牌上写的不是这个。
红布一撤,墨迹从上往下铺开:凌云仙宗,开山救世,全境通车。
掌门在“凌云仙宗”四字前停了一下,李敬已经开始找笔。
石阿禾脸色微红,解释字是请谷口写帖子的老先生写的。先生没来现场,听人说修了路,便按常用的好词写;他们搬过来才发现,通车两个字好像不太对。
“何止通车。”李敬蹲下展开纸,“开山也……”
陶照雪按住他手腕。
“先让人把话说完。”
来立牌的一位妇人从篮里拿出几束晒干的草药,放在石边,说自家人在对岸,昨日药铺已经有药配,往后再走也不必兜那么大一个圈。他们凑这块板,不是来给宗门添麻烦,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写才像感谢。
李敬手里的笔慢慢放低了。
妇人以为他不满意,忙说若板子不够体面,还可以再找一块。
“不用。板子很好。”李敬说。
“那字?”
他看向陶照雪,师姐松开他的手。
“有两处得改,免得后来的大车以为能走。其余你们要说的,咱们一道商量。”
山请李敬念给它听,听到通车,周半篙便敲了敲尚在修的车轴。孟有道看了那四字一眼,帮乡人将牌放倒。
红布垫在板下。刨花落了江换羽一鞋,原先那半行大字渐渐刮净。妇人蹲在另一头按住板角,口述了自己想说的话:解一时急,留往来路。李敬添上修接短路、助送药粮,问过乡人,才蘸笔写下。
众人认过署名,周半篙要求留“做工”,严师傅问维护。孟有道指向空处:“本宗写这里,别小得看不见。”
纸传到末尾,那位送草药的妇人忽然把石阿禾的笔拿走。
“路口天天见你,到了牌上倒找不到人,像什么话。”
她把阿禾补在维护联络一栏。李敬将余下的笔墨交给她们,自己退到路边,替正要过来的老人留出地方。
牌重新立起来,已经过了午。
不远处一位老人正拎着小包从北头旧人道过来,包里糖没碎。他走得慢,后面的人没有挤,前头接他的乡人伸手引了一下。到了这边,他摸摸包里的糖,笑着向后头招手。
山听李敬念完新牌,问:“这回哪些是真的?”
“刚念的都是真的。”
老人已走到牌旁,听见山问,举了举自己的糖包。山认出他,低低问了一声是不是要去见孙儿。老人耳背,石阿禾替它再问一遍,他才笑着点头。
“去见喽。”
山望着他走下旧道,过了好一阵才将目光转回来。
小枝站在许枕石旁,认出照看营地一栏的自己,笑得很用力。掌门也找到名字,伸手掸去板边一点刨花,没挡住后面过路的人。
傍晚,阿禾送来一小篮自家腌菜。杜饭生问明没有搬空她过冬的坛子,才收下分装。
掌门夹了一根,酸得眉头一缩,还努力保持了仙宗气度。
山听见众人吸气,问菜坏了没有。
“没坏。”杜饭生笑着说,“是真的酸。”
李敬坐在一旁,夹起一根酸菜。他在新得的空样纸上写了两行:近路护载,轻货短段;看过潮、水、落脚处,再议工钱。
“仙宗呢?”掌门探过头来。
李敬把笔递给他,指着下方留出的名字。孟有道写下凌云宗,又在护载二字底下画了一道。那两个人来问散活时,先看的便是他的手。
这张还不是生意,也没有铜钱落进袋里。可李敬想试着让它出去,看看是否真有人会为本门会的那几步来找。
第四十日早上,周半篙把自购边料做的小修船架绑好,只够在岸边靠船板做活。闻算盘核过,问他的船。
“自家旧船寄河口,借来的早还了。今天带走的都在这儿。”
李敬来帮系绳,问他真要一起走。旧工第三十三日已清,新谷工今早另结,不抵下一程。
周半篙把绳绕过木束,系成一个可解的结。
“给家里托的短信送出去了。下一段先同行,遇合适渡口再看。不是拜你们为师。”
掌门恰好听见后半句,慢慢收回已经准备好的笑容,改道:“同舟亦是缘分。”
周半篙拍了拍脚下石地。
“这里没舟。”
山低声道:“有我。”
孟有道立刻点头:“同山。”
周半篙笑着问山,将木束放到低处可好。山应了,轻行李归位,能步行的仍分担步行。敖小满查过旧裂,仍许短步缓走;陶照雪安顿好老人孩子,才来帮最后一趟。
李敬昨夜已将轮值册今日一栏留白,请阿禾带人来开一轮。人若仍不会,不能卷了铺盖就算交完。
出口却被昨日腾出的空车粮筐占去大半。
石阿禾带着两个轮值的人过来,望见待挪的车筐,先叫住了李敬。
“能不能再留两日?”她问,“架子不靠山了,收绳的人心里还没底。你们一走,都来问我。”
孟有道看看两张发紧的脸,已经想说多帮一帮。李敬却先把册子里写着自己名字的那张轮值纸抽出来,折好收进袖里。石阿禾伸手想拦,他已将今日那栏空白朝两人转过去。
“方才是谁说绳尾磨了,要先换?”
一人举手。
“另一个呢?”
“我去拿的备用绳。”
“今日就由你们开第一轮。我们在旁看,话由你们说,停也由你们喊。”李敬将册子交给石阿禾,“做得成,今天让我们走。把自家的车筐先挪回棚边,腾出进来时那块硬地。下回另有活,先捎信商量。”
石阿禾看看两人。拿过备用绳的那个先伸手接册,说可以试一回;另一个回头叫自家兄弟去推空车,连车前几只散筐也一起抱走。
车筐挪开,陶照雪与周半篙去核出口。李敬把水尺起停线交给阿禾;若旧槽再堵、白气回来,便停工报海口,不再靠山托架。
山请李敬等它听完这一趟。
“还要看路牌?”
“想听他们自己开一回。”
阿禾招呼起轮,小件筐刚离地,轮值的人便喊停。掌门伸手拿锣,锣已在那人手里响了。
一只空篓挡住接筐人的脚。近端扣轮,那头挪篓、站稳、扬手,阿禾看过水线再开轮。筐落稳,货主接包,轮值人低头看册,自己去叫下一家。
周半篙始终站着没动。
石阿禾接过最后一支笔,将姓名填入今日的空栏。
“李敬,走吧!”她扬起册子,朝出口指了指,“那边清好了。”
方才请他们多留的两个人也抬手相送。山没有伸脚去托架,慢慢望过那只已落稳的筐,又望向空出来的硬地。
它轻轻说:“好了。”
李敬没有追问。
借板、杆轮都已退还,架上换成买下的料。江换羽抱着最后一只盆去找原主,腾不出手写挥袖而去。
收桌时,驿脚找来谢不让的信。他付钱拆读两遍:门中准他依先前所报自愿游历,改归期再报,没有押谁回去的新差事。李敬问是不是家里催了,他便读出能说的几句。
“继续走。”他说。
“向哪边?”
谢不让抬头看看山:“还没问它。”
这句话让李敬也笑了。
验水记录与公物归箱,李敬仍带自己的蜡布套册。工粮余款付清,贺争先的杂务照记,售票旧债未销;点名时,已回家的弟子那一格空着。
杜饭生在借物堆找到锅盖,上面还放着验平用的半盏水。严师傅倒净递回,他擦好,扣上锅。
“再不走,锅也快学会修路了。”
闻算盘结清周半篙的新谷工,又想问下一程包价。船工将钱收进自己的袋里:“先说去哪儿,做什么。”
杜饭生正好叫人送锅,掌门看了看膝头,自己选了轻锅盖,捧得很正,像领到一块大小合适的匾。
石阿禾站在岔路前,把剩下的维护名册折好收起,另递给李敬一张小纸。
上面是她家门口的岔路和药铺字号。
“以后若还接转货的活,先捎信来。我们这里有人认路,也有人肯出料。”
李敬回赠护载小样,写明先报货量、到期,看路议价再定。阿禾指着护苗的两家说下回可以先送信,又在自己那份联络纸上把“到了就来帮忙”划去,改成“先问李敬”。
李敬收好岔路纸。阿禾约妥午后换手,也能回家看看腌菜坛了。
上午,山依钟令短步离谷,步行的人到硬处会合。阿禾送至岔路,便回谷去看下一轮。
午后只到近处疏林。李敬摊开护柄图,想挑出百二十字;那道昂起的水却怎么也画不对。他刚能稳住一口气,离留住水还远,便问敖小满,陆路哪里还能见潮。
敖小满指着前方旧驿:“从前走旧路的人多,去问问。”
李敬正把这一处圈进图里,忽然发现前面一块暗影挪了位置。日头没变,树也没那么大的枝。
山先停下来。
“那里也有一座。”
孟有道抬眼,第一反应是将衣襟拢好。闻算盘看看自己的粮账,第一反应是那一座吃不吃饭。
李敬把纸收起来。
“先在这儿看。”
山没有追过去,只朝近处地面轻轻叫了一声。隔了很久,远处岩影里才传来一点慢慢的震动,不像风,也不像车。
它有些欢喜,又怕自己说得太响,将对方吓走。
“我们能打个招呼吗?”
李敬望着那片仍在缓缓移动的影子,点了点头。
“能。下一站,慢慢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