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代价
第二十八章 · 没有人来的彩排
邀请是他亲手写的,一共五份。
写的时候他给自己立了规矩:不强求,不解释,被拒绝不追问。许照回得最早:“那天有我自己的截稿。下一场我到。”陶敏回了个日历图标,没说定没定。孟遥回:“我排练就在。”苏三回:“铺子走不开。留张票根给我。”
林晚的回信来得最晚,两行:
“票和信收到。我不会来。另:听说宣传物料里有‘前女友’相关内容,明确拒绝,请撤干净。”
他把物料调出来查了一遍。小周初版的海报文案里有一行小字——“一个从人生低谷走出来的编剧”。他看了三遍,回:“撤。一个字都不留。”
小周回:“那句其实是你自己说过的话。”
“我说过的话,不都归宣传用。”他回完,把那版文案整个删了。
彩排日是周日上午。到场的一共十一个人:三位演员,孟遥,邵岚,老崔带徒弟,祁记场务的两个人,还有他自己。观众席空着,两百把椅子整整齐齐地朝着台子,像一片等着涨潮的滩。
第一遍走完,邵岚从第三排站起来:“节奏快了。跳闸之前你们太顺——顺,是因为你们知道等会儿有人开灯。观众不知道。给我慌出来。”
第二遍,小赵开灯前那三个数的犹豫,演员数得太整齐。邵岚说:“数数是给排练用的。台上你不能数,你要怕。”
第四遍过跳闸那场的时候,事情来了。
继电器“啪”的一声响过,台上灯灭,全场只剩出口绿灯。按调度,应急灯两秒后亮,昏黄一片,老程要在黑暗里凭声音找位置。演员都在各自的点上。
黑暗里,观众席的方向响起一阵掌声。
不稀,不密,就那么十几双手,不紧不慢地拍着,在两百把空椅子中间。
陈迹站在侧台,喉咙一下子收紧了。他张了张嘴,差点喊出来——“谁”——那个字到了牙关,被他咬住了。
应急灯亮了。台上照常进行。掌声在灯亮的瞬间消失了,像从来没响起过。
他在侧台站了几秒,然后走向导演位。
“邵导。”他的声音尽量平,“我停一下,三分钟。我有时候会听见不存在的声音。刚才观众席有掌声,只有我听见。现在我需要坐一会儿,不影响别人,也不硬撑着装没事。”
排练厅静了一下。孟遥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邵岚看了看表:“三分钟。回来从第四场跳闸那条接着走。”
他坐在第三排的空椅子上,喝了半瓶水。心跳慢下来以后,他想了想刚才那一阵掌声——它想让他干什么?想让他冲进空席子里找那个“懂他”的观众,想让所有人停下来看他面对心魔,想让这出戏变成他一个人的法事。
“不排。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三分钟后他站起来,走回侧台:“接。”
后半程走完,一遍不差。收工的时候邵岚只说了一句:“刚才你停的那三分钟,处理得对。台上台下一个道理——知道自己在哪儿,比撑着重要。”
下午他没有排别的,按医嘱补了个觉,睡前给睡眠记录本上添了一行:彩排中听觉异象一次,已当场说明,未影响流程。
晚上十点多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林晚,又发来一行:
“上次的运费好像转重复了一笔,你查收一下,多退少补。”
他查了,确实是重复的一笔,二十元。他退回去,备注:已退,两讫。
她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没有别的了。
他把手机放下,没有给这二十块钱续写任何意义。窗外的城市照常亮着,他做完当日该做的事,把明天的技术核验写进日程,关灯睡觉。
两百把空椅子明天还在那儿。戏不靠它们也能排下去——今晚他信了这句话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