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九十六章 过盟日的粟
消息传到灶边时,最后一甑粟还没起。
来人从里面送回一批不用再候的器物,说两君的会事已经毕了,叫这几队各照原管的人收退件,别再把空车往前赶。至于里面怎样说话,他没有亲见,旁人追问,只答自己奉叫来退这些。
还是有人说起归田。
郓、讙,后一个名字被车声盖过去,另一个人便接了个不同的。季蘅抬头听了一会儿,没有把听不齐的地方填进自己的记里。
车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。
“收完就能走?”
传话者指原管交收处,让他们问那边。几个人便抱着空器起身,比方才听见国君名字时动得快。
季蘅也站起来,右掌被包里的木边蹭痛,才想起不能像昨日一样单手拎起全束。她将案记留在陆迟处,只带自己的交工短记,另一手托住包底。
到了领粮处,扶辕工已经等着。
脚边放着损了一条细木的空篓架,旁边是两根圆木,一根完好,一根被剑剖开一道浅口。他按方才答应的,先把东西收回租车旁,碎木假包与割破的布另包放着,没同借料混。
另一名抬父亲的工人还未回来。
“他没赶上自己的车,便得走。”扶辕工道。
“我先结你的,不等他。”季蘅说。
车主将两片数推来。
昨日说定的空车用到今日午后;另有一趟原装空器转给别车的差额。这两项季蘅认,先前以工抵过的那一部分也在,没有人假装昨日没收到。
新添的一项,却仍按这辆车今日可以运原来那批货来算。
“空了一上午。”车主道。
季蘅指原约:“空这一上午,才给你这份租。”
“可那批器也得送。”
“另车已经送,差额在这里。”
车主把片拿回,看了两遍,说是管交数的人照昨日未改的货数一并写进来的。那人站在旁边,认自己没有问清车已经另租,不肯认故意多拿。
季蘅没同他争心里怎么想。
她让他到接那批空器的车旁问。人就在隔两架料的地方,抬声便应,抱着实收的记走来,认这一趟确实转到自己车上,差额多少也同昨日说的相合。
重复的一笔终于刮去。
剩下的,还是她应付的。
还有借料。
车主蹲下,顺着圆木的裂摸过去,拇指刚到毛刺旁便停住。季蘅将手里的布卷递给他垫着,没有说它帮着救过人,便该算一根从未坏过的好木。
细架那条能换,圆木却不能再按原先那样承重。他肯收回去另截作短件,料损须补;另一根完好的与车身、辕轴逐处看过,都没添上那份坏数。
扶辕工替她说了一句:“不是车坏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车主抬头,“我也没算车。”
季蘅点头,将这两处损料另记。断了的浅口看得见,比一场争执里谁该全担容易说清些。
她将今日实领的收器工粮分出大半,先补租车余额、转运差额与两名新请搬工约定的工饭。自己的那一份在袋底薄了下去,但没有叫搬工将原来的短工也一并抵作今日救人的谢意。
扶辕工领到自己的,又望着另一份。
“他的你给他。我不能替他收。”
“知道。”
季蘅将另一份扎好,留在眼前。
陆迟预先留在共同用度里的粮不多。她让扶辕工捎一句去,说借料的损数已看实,自己先付一半,另一半问陆迟肯从这一趟尾工里出多少,不代他认一个不知道的数。
没过多久,原收物者从棚边回来。
陆迟让他带来自己尚余的工粮,请照实数补足,还带了一片只写短短几字的新记,认借物在两人退敌时损坏、已知应补多少。
笔画比平日松,最后一笔下得轻。
季蘅接过,没有拿这几笔当作他已经可以独坐抄半日。
车主收齐实数,叫原管交数者当着几人销去租与损。空车、两根木、修过结绳的短抬架材料,逐件归到原主一边;布垫另分,自带的拿回,借来的洗净晾开,主人看过污处愿照现状收,没再等一个含混的以后。
那辆车终于不再欠着谁的一句话。
卫黍从主路一侧过来时,季蘅刚把剩下的小袋合上。
他走得不快,右臂仍贴身,左手提着自己做轻修用的包,后面跟着另一个抬人者。那人肩上原搭的布已卷回腰边,鞋尖全是干掉的泥。
“到了?”季蘅先问。
“到下一处接车地了。”卫黍道,“他送过去的。你听他自己说。”
搬工将原返车经手的交接短记递来。季蘅看见先前约过的交处记号,没有只因像便放下,又让他说实际怎样接的。
原经手的车先在平处等,父亲由两边搭手移上垫好的位置;他随后陪车走了那一段,到了下一处换候的宽地,亲见四口都下车吃水,才由经手让一辆返空车捎回来取工。
“孩子呢?”
“一大一小,都在。小的把自己那只碗抱着,上下都没让别人拿。”
卫黍说自己只亲见早先过窄口、交到原接者手里的那一段,刚才到主路迎回这人,听他把后段说完。更远到亲眷家还须他们走,不能在这里替那一程也报到了。
季蘅摸了一下交接片的边,胸口那口一直没落下去的气,这才慢慢松开。
不是从此天下没有人再找他们。
是今日预先说好的四个人,确实一个不少地越过了那处有人守着等的口子,坐上自己肯坐的车。
搬工还带来母亲托的一句话。
“她说外檐那只碗还过了,叫你别再回去找。你借给她扎衣的短绳,她留了,日后能遇见再还。”
季蘅听完,忽然笑了一下。
她还真在想自己哪里少了一根绳。
“留着吧。”
搬工道,自己未必赶得上再去说。
“那便先留着这一句,不劳你再跑。”
她把他那份工粮交到手里。对方当面看过,认新请抬人与回报的一段都结了,原本该向别处领的工还在那边,没混成她包下自己整日的活。
卫黍也拿到了轻修的尾粮。车主请他在归还的短绳上再看一处结,他做完便停,不去同年轻搬工一起扛圆木。
主路传来催返车的喊声。
两名工人一个从近路去取自己的包,一个向同伴挥手,没因他们救过人就必须再留下等旧案问完。季蘅看着他们走出料架间,才带剩下的粮和实际交回的短记回棚。
她先到管事处说自己队仍按原约返车走,陆迟眼下伤着,不能赶着抬料。今日要留几人核旧事,须同车主说具体日子,原来的七日候交与车程不会自己无限往后添。
管事说已托原差遣处来接问,今日尚不能说谁何时到。他让看料者继续轮看邢铎和褐衣者,给水给饭,先守着实有的人;没叫季蘅凭这句话便替往后所有延住买单。
她回报车主,对方同意这晚仍照原候交约留席,明晨看实际回话再议。离原定返车还有余地,今日不急着把伤者赶上路,也不替全队另许几日。
陆迟在棚里没睡。
面前放了两份新记,一份是自己留下的,一份请原收物者照已读过的话帮抄,管事派人看着,几处称谓还等季蘅来对。他只在方才那片借料交接上写了短字,后来手背疼,便把笔放到够不着的地方。
肋布换过一次。照伤者叫他少动,若夜里血又浸得快便唤人,不许他拿没有大声喊疼当作已经好了。
季蘅在旁坐下,将家人的后段消息说给他,只说四口、所到接车处和搬工亲见的范围。
陆迟听到小孩抱碗,问:“没摔?”
“没有。”
他点点头,没有再问那孩子叫什么。
季蘅把饭放到两人之间。陆迟伸左手去端,牵着肋便停住,她替他往近处挪,自己用垫布的右手扶碗,也不大稳。
两人吃得慢。
棚外有人又在说齐人归田,这回三个地名都说全了,听者转身去告诉另一队。季蘅想起原来那车多添的一笔,便将新结的数放在饭碗旁,告诉陆迟租已清、损已补、人各拿到自己的工,今日借来的东西都交回了。
陆迟看了一会儿,问她余下够不够吃。
“今夜够。明日别再替我多雇一辆。”
他笑了一下,肋边随即疼,笑便停在脸上。
季蘅也笑,没叫他接着说。
远处收器的声响一件件停下来,灶上最后的热气散了。有人知道这一天该怎样写进国史,有人还不知道明早的车能不能照常走。
他们的饭尚热。
季蘅将剩下一口粟盛到自己碗里,把那片已经结清的交收翻过来,空的一面朝上,压在了风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