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九十五章 清白以外
来人没有先看邢铎。
他在棚口拍去鞋上的泥,问午饭在哪边领。领他来的收物者指了灶,又说这边问过以后,未必还有热的。
“那我先吃。”
陆迟点头。
等人转身出去,邢铎笑了一声。
“你看,他可不急着替你师父说好话。”
陆迟没理他。方才问杀人的那一段耗去太多力气,肋边一静下来便抽着痛,连恨也不能时时同样用力。他把水放在伸手便够得到的地方,靠着卷席,不再硬坐正。
季蘅去灶边借了一只较稳的小案,左手扶着,另一端请收物者搭手。她掌上洗过,覆着薄布,握不住粗木边。
雍弼以为这案是给自己展旧束的,便问看完能不能走。
“你昨夜允的是核这一段。”季蘅道,“别的事,管事方才已经说了。”
他将包留在膝上。
原经手吃得很快,回来时先同雍弼核过自己当年管哪一处出入,又报申束到那边交数的大概年月。他如今接的是临时器粮差,不是邢铎刚报的搬尸者,也不是陆迟前两年问过的旧管车人。
陆迟记下这一区别,请他讲病亡片以前的事。
他没有立即讲。
“我说我记得的。那家如今在哪儿,我不报。”
“先不用报。”
“若以后有人拿今天的话追过去呢?”
季蘅让雍弼把与此事无关的片收着。涉及的那一片,旧称和接粮处都用另一片空木遮住,先让原经手辨认交收一面。陆迟看得到用事的字与相邻的数,看不到一个能顺路寻到人的全名。
雍弼看着她动手,忽然道:“以前你们嫌我不肯给。”
“你不肯答自己做过的,同他不愿交别人住哪儿,是两件事。”
他没再争。
病亡那一片仍是旧片,不是一夜间为今日补出的清白或罪状。可是陆迟认不得它每一处磨损从哪年来,便先请经手说怎样交到雍弼手里。
经手指出边上自己当年削短过的位置,说那一批原是分送两处,余料长短不齐,他在交出前修过。雍弼认自己当时收了这一片,后来同未清的交数放在一起,几次迁物仍留着。
来路有两个人肯说,不等于木边一个缺口便能认尽天下旧物。
陆迟请他继续。
病亡两字之下,另有一笔向别处拨粮的数。病死的人不再领这份粮,活着被送去做事的人仍要吃饭,两件事被不同的称呼分开写,旧处便只剩一个可以销去的死人。
“申束写的?”
“正文是他写的。我补了交出的数。”
“你见他落笔?”
“见过。他就在我那张案旁。不是后来听说像他的字。”
陆迟盯着那一小段墨痕。
他早知道师父替人改过名。鲁跂亲见的那一回,有一个谢字,也有一扇没听全的门。他不能拿那一回的谢,借到今天来用。
“人愿不愿意?”
经手嘴唇动了动。
“那时不愿走。”
陆迟第一反应是问,是不是只怕路远。
话到了舌尖,停住了。
他换了一句:“你听见怎么说?”
经手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他说那人被安排换到另一处,先前答应过做短工,并没有答应从旧称里死掉。得知要改,他在廊下争过,说家里人约了日子来找,叫他先回一趟也好,托个明白话也好。
“申束在?”
“在。”
“答了什么?”
“说眼下不能等,先走。回来找的人,他再设法。”
经手想了一会儿,又说最后几个字未必照原样记得,但先走、不让自己留车等,是他当时照做的,记得很清楚。
陆迟问那人上车时怎样。
“又求过一次。叫别把病死的话送到家里。”
“你答了?”
“我说问申先生。”
那人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我只想交出去,别误了另一趟。”
陆迟看着他。
原来今日来这里也先怕饭凉的人,当年并不是只隔着一道墙听见争执。他亲手补了粮数,催了交车,听见求告,又把那句话推回一个不在车边的人身上。
经手没有再说自己只是写一个数。
过后有家人到旧处询问,是他当面应过,说人已经病亡,别再在此等。那时申束不在,他没有找人去问先前承诺的“再设法”究竟做了没有。
“来的人信了么?”陆迟问。
“不肯。”
“后来?”
“又来过。我能认的就这两回,再后来换我到别处了。”
他不知道那家后来是否重逢,不知道迁去的人每一日过得怎样。不能因为当年拦下了寻找,就替一个家庭把余生也说成永无相见。
但那两回站在门边不肯离去的人,确实是他亲眼见过、亲口挡回去的。
棚里安静了一阵。
邢铎忽然道:“听清了?你师父也会说先这样,往后再算。”
陆迟朝他看去。
“你当时在车边?”
“这事谁不——”
“你在不在?”
邢铎停了一下,说自己后来听过。至于听谁说的,报的还是旧交处的人,没能说出今日这名经手以外另一个肯当面认的来源。
季蘅将他的这一句留在别处。
不是他说中了病亡,就等于他看见了那人怎样被送走。
雍弼这才开口,说那一阵旧处追役很急,申束若不这样写,人可能连眼前这条路也没有。
陆迟忽然想起师父替他找过的一只鞋。
他小时候过泥沟,鞋陷在水里,怕回去挨说,赤着一只脚在门边站。申束叫他先洗脚,自己拿一根竹竿去沟里拨,到天暗才把鞋带回来,回家只嫌他不早讲。
那是一个真会替人下泥沟的人。
也可能是眼前这个听见“让我先见家里人”,仍答“先走”的人。
陆迟一直不怕世上有人两样,只怕这两样落在自己最想留住的那个人身上。
“有没有别的路,他可以说难。”陆迟慢慢道,“不能替那个人说愿意。”
雍弼不再接。
陆迟让季蘅把经手记得和不记得的分开。他说到人求回家时停了一下,没有换作已经忘了原话的安抚;也没替师父写一句虽错却都是为了救人。
那人的苦处不该等到凶手用来讥笑,才在自己这里占到地方。
经手问,自己的话会给谁看。
陆迟说今日问旧案的人会知道这段,往后若需找原来那家,应另托可信的经手问肯不肯见,不把旧新称连着抄给每一个过路者。不能答应无人再问他的责任,也不会将愿来陈述当作当年那两句假话已经抵过。
经手点了头,脸色却比来时差。
雍弼准他们留下遮名的核抄,原片看完重新收回私束。季蘅自己另存的那一片补交痕还在原包里,既没用来替病亡片认字,也没交给邢铎。
陆迟没有由此知道今天被送走四口人的旧名。
新问出的这一户,也不能因都是改名便合到同一辆车上。
季蘅将核抄读完,原经手改一处:第二回来找的不是头一次那个人,两人都自称家里来,他认不出到底哪一个是兄弟,不能替他们排定辈分。
她改了,留住实际见到两回寻人的意思。
陆迟将这份放在杀师新记旁,给它另做一个结。
不是放到下面,等有空时再看。
邢铎望着他的手,问:“如今你还替他讨什么?”
“你按下去的那两回。”
陆迟声音很低,却没有迟疑。
“他写的病亡,也留在这里。”
邢铎嘴角的笑慢慢收了。
棚外灶烟已薄,原收物者来催季蘅,说有一趟收器的工已领齐,另一边却将昨日腾空的车又添了一笔载货数,再不去,那两名搬工便要错过自己回去的车。
季蘅收好短记,看向陆迟。
他将放水的地方指给她看,又叫照伤者替自己看一下肋布有没有再湿,没用一句我没事催她放心。
“去结他们的工。”他说。
季蘅点头,走到门边,又回来将那份病亡核抄挪离水器一点。
陆迟望着她的手,没有伸手去盖住上面的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