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山门有路
借剑有价
钟野挨罚了。
罚得还不轻——练场西侧那条排水的明沟,三百步长,淤了半沟的落叶泥沙,罚他一人三日内清完。清沟的杂役活折六十文工,要么出钱雇人,要么自己清。
许照听说的时候,钟野已经在沟里了。
仲春的沟水冰凉,老汉不下、姑娘不下,这种活历来是杂役里新来的背。钟野挽着裤腿站在沟里,一瓢一瓢往外舀淤泥,嘴里骂骂咧咧,见了许照,把手里的泥往边上一甩:
“别笑!过来搭把手!”
许照没笑。他跳下沟沿,捡了把瓢:“什么事招的?”
“借剑。”钟野没好气,“练场的木剑,规矩是登记借用、当日归还。我借了两把,转头租给两个新来的小杂役,一人一夜三文——他们没登记,夜里练,磕坏了一把剑头。管练场的查出来,账全算我头上。剑赔六十文,罚清沟。里外里,一百多文没了。”
许照舀泥的手停了。
“你把练场的剑,转租出去?”
“怎么了!”钟野梗着脖子,“新来的想练剑,练场申领麻烦,我一个候补弟子借两把多容易?我给他们行方便,他们给我跑腿钱——两便!”
“两便?”许照把瓢搁在沟沿上,“钟野,那剑是练场的公物。你借出来,是练场信你;你转租,是拿别人信你的东西赚钱。剑磕坏了,账算你头上——练场没算错。”
“我又没说不赔!”
“你不是不赔,你是觉得这买卖能做。”许照的声音不高,可话是硬的,“今日三文租剑,明日就敢五文租护腕,后日敢把练场的场地转包出去——钟野,这条路是滑的,第一步踩出去,就收不住脚。”
“你——”钟野把瓢往水里一杵,泥点子溅了许照一裤腿,“你少拿大道理压我!你不就是比我干净吗?你敢说你就没钻过空子?”
“钻过。”许照不躲这话,“在青蒲,我借着修像的差事偷查庙里的账。可我不能拿那件事,替你今日转租公物开脱。你急着挣的钱,得先问东西是不是你的。”
沟里静了。
两个人站在泥水里,各自握着瓢,谁也没再说话。半晌,钟野把瓢往泥里一插,蹲下去,抱着头。
“……我不是不知道错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从胳膊后面传出来,“我就是——等不及。进山两年,好容易考到候补了。后年再考不上,我就得重新做回杂役,从头再来。我家里等着我在山里出头……钱、人脉、考官的印象,哪一样不要经营?我嫌慢。我就是嫌慢。”
许照看着他,心里那点气,忽然就发不出来了。
嫌慢。这两个字,他熟。
当年他三次验灵不第,夜里躺在铺上,何尝不是嫌慢?嫌手艺来钱慢,嫌日子翻身慢,恨不得明天就找到一条一步登天的路。
“钟野。”他在沟沿上坐下,两条腿垂在沟里,“嫌慢,可以想办法走快。不能走歪。”
“有什么正路能走快?”钟野从胳膊后面抬起脸,“你倒说说。”
钟野把瓢放下,瞪着沟边的木剑。
“那就让练场自己借。”他说,“剑不过我的手,我只带他们登记,带他们练。新人不识招式,管事嫌烦,我不嫌。”
“管事肯么?”
“他每日收场,点剑点到天黑。我替他把这事做了,他能省半个时辰。”钟野越想越快,“先问他要一块晚练的地,钱的事往后说。赔坏剑的六十文另算——我今晚去扛料,扛三晚能挣一半,手里还存着三十文。”
许照低头舀了一瓢淤泥:“那这条沟,就快点清。”
——
三日后,沟清了,剑钱也赔了。
钟野把练场开出的收条塞进怀里,没走。他等管事把最后一把木剑搬入库,追过去,拿出一页被汗泡软的名单。
十一名新人。谁何时下工,谁没练过剑,谁能帮着点数,他都打听好了。
管事看了看:“你还敢做借剑的买卖?”
“这回您借。剑登记在人名下,押金也存在您这里。我领人来,领人走,坏了谁的找谁。您验过场地,再落锁。”
“你图什么?”
“先要晚练的地。再要个协理的评语,后年开春试录用。”
管事没立刻答应,叫他当场点了两架木剑。少一把,钟野跑到排水沟尽头,从落叶里捞了回来——前几日清沟看见的,断了剑尖,另搁着没往完好的里头凑。
管事这才提笔:“白管一季,管好了再写。十一人,不许往外添到三十人。押金我收,你只记借还。”
钟野从练场回来时,许照正在锉铜片。他把准条往案上一拍,连着剑钱收条也拍出来。
“赔清了。地也有了。今晚你来不来?”
“来。”许照看着准条,指着一处,“这里写全队违规便全停——有一个人误时,余下十个也没得练?”
“我问过了。管事许我先催一次,再犯只停那个人。明日让他补在条上。”钟野把纸收回,“这个我会管。别又想把十一人的事全接过去。”
许照怔了怔,笑了:“行。以后牵连咱们一起出钱、一起担险的,先商量。你自己争来的场子,你定。”
钟野伸出满是茧的手。两人握了一下。
当夜,练场西角亮了两盏灯。十一个人站得歪歪扭扭,钟野走到最前头,把木剑往腰侧一收。
“看我的脚,别光看剑。第一遍慢,我带你们走。”
许照站在队尾,照着他的脚步,往前迈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