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河神死了
先让水过去
第五日傍晚,红沙比正午更浓了。
潭水一层一层地暗下去,像有人在头顶的河里,一瓢一瓢地加朱砂。韩渡浮在换气洞里换气,一伸手,掌心里捞着几粒红沙,捻了捻,捻出一手腥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他对刚浮上来的许照说,“今夜不开闸,明日水一满,闸槽的水压就顶死楔块——想开都开不动了。”
主闸楔块,是今日午后分两趟送进去的。四块大料,一块八斤多,在水底下一寸一寸地往闸槽里送,两个人送了一个多时辰。此刻四块楔块吃进了槽,韩渡又拿备用的木销销了尾——按图上的老法子,楔块顶槽,木销锁楔,当年怎么做,今日还怎么做。
送楔的时候出了回险情。第三块楔块进到一半,槽里的淤沙垫了底,楔块卡在半途,进退不得。许照在水底摸了半天,摸出沙里混着的一截断绳头——早年断在闸槽里的旧缆——他把绳头一点点抽出来,沙随绳落,楔块才到了底。
闸门跟前,就差开这一下了。
“开。”许照扒着洞沿,把最后一个字咬出来,“开到能过人的流量。”
“半格。”韩渡按住他扒在洞沿的手,“只许半格。”
“半格不够。明日祭船一下水,庙里抬水,闸里的劲——”
“半格。”老船头的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是钉子,“我撑了三十年船,头一条规矩你还没学会?新开的闸,跟新生的牛犊一样,你得先看它站不站得住。你一把开到头,闸要是崩了,你我在底下,连尸首都漂不回去。半格。看住下游。再有章法,等它站定了再说。”
许照憋了几息,到底点了头。
半格就半格。
歇足这一口气,许照循绳潜回闸前。韩渡留在换气洞里照应,两人仍按先前约好的绳讯联络。
他把第一块楔块退后了半格的宽度——图上刻着度,一格是梁位的一成。楔块退开,闸门松了一线,先是无声的,接着,一种低沉的、来自闸身深处咕噜噜的水声起来了,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醒了。
然后,水走了。
多年的淤沙从闸底翻起来,一股浑黄的浊流贴着闸底涌出去,涌得又急又厚。韩渡在上头收住绳,许照也稳住身子,贴着岩壁,看着那股浊流在探灯的余光里滚滚而去,把几十年的死沙、烂泥、断枝,一股脑儿往外送。
闸身嗡嗡地颤。颤了一阵,稳了。
许照循约扯绳报了平安,绳上很快送来韩渡的回讯。他又看了一阵闸身:站住了,半格的流量,匀。
许照的心还没落地。他贴着闸底,数着浊流的走向——图上说,闸水出西闸道,走旧渠,入外河。他数着水流的方向,忽然,心里咯噔一下。
旧渠的出河口,他们前几日只通到一半。
浊流出了闸,沿着旧渠走,越走越急,越走越满——许照顺着渠底追了一程,追到渠的尽头,水在那儿打了个旋,钻出地面——
钻进了菜畦。
许照折回换气洞,把渠口的情形告诉韩渡。两人歇过气,循原路出水,登上小舟,往滩地赶去。
——
小舟驶近滩地的时候,天边烧着晚霞,滩地那头,一片菜畦已经泡在水里了。
旧渠的老河口,几十年前是通滩地的。后来滩上起了屋,屋边开了畦,渠口叫人拿石板盖了,填了土,种上了菜。谁还记得底下有条渠?
如今渠里的水回来了,掀开石板,漫出畦埂,把两亩水灵灵的菜,泡成了一片浑塘。
畦的主人是个姓王的老太太,人称王婆,寡居多年,就靠这两亩菜换油盐。她站在田埂上,看着自己的菜地,人像傻了一样。
韩渡先把小舟拢到滩边,稳住。许照上了岸,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“王婆。”他站定,声音放得很低。
老太太回过神来,认出是他,忽然就哭了,哭得又哑又急:“我的菜……我明早还要挑到镇上去卖的……你们做什么……这是造了什么孽啊……”
许照在她面前,直挺挺地跪下了。
他跪得很突然,王婆的哭声都断了。韩渡在船头看着,也没有动。
“王婆,菜是我淹的。”许照说,“账算我的。今季的菜,值多少,我照数赔;明年的种,我出;地要是叫水泡松了,我给你翻整。我许照没钱——可我写字据,按手印,祭期一过,做工抵账,你往渡口韩船头那儿找我,他要是不认,你砸他的船。”
船头那边传来一声闷哼:“砸什么船!他欠的账我盯着他还!”
王婆的哭声慢慢停了。老太太抹着眼睛,看看水里的菜,又看看跪在地上的人,嘴里念叨:“你个孩子……你赔得起吗……你连鞋都没有……”
“赔得起赔不起,都得赔。”许照说,“王婆,我还有一件事求您。这渠里的水,明日还会更大——庙里要抬水,这渠是我开的一条活路。水得有个去处。您这畦埂后头,到滩边这一条道,能不能借出来,做一条泄水的沟?耽误您的地方,我一并写进字据里。”
王婆看看菜地,又看看他,半晌,抹了把脸:
“水要真像你说的那么大,我这菜留不住,别人家的也留不住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哑哑的,“字据呢?拿来我看。”
许照就在田埂上写。
借来的纸,蹭掉的炭笔头。字据写得一笔一划:淹菜两亩,照市赔补;明年菜种,许照出备;泄水带借道一丈,祭后填平还地,误期一日,加赔一成。落款按了手印,又拉着韩渡过来,添了个保人的画押。
王婆不识字,让韩渡念了一遍,才慢慢点头,颤巍巍地按了手印。
“就当……”老太太望着那片浑塘,声音低下去,“就当老身也给河神爷上供了。祂要是真在,保佑你们把水的事,办成个样子。”
许照跪在田埂上,朝老太太磕了一个头。
起身后,他挨家挨户地去敲泄水带沿线的门。天黑了,狗吠着,灯火一家一家地亮。有人听两句就关门,有人骂他疯子,也有人开门听完,一声不响回屋,扛着锄头出来帮着搬东西。
这一夜,又欠下了好几笔账。许照把每一笔都写在纸上,纸越写越厚,贴身揣着,比任何东西都沉。
韩渡立在船头看着那个挨家挨户磕头的少年,看了很久,扭头对身边帮忙的船户说了一句:
“看见没有。这才叫本事。劈开一道闸,算手艺;让人肯给你让出一条道——算本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