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六十九章 拆掉的院墙
季蘅回到车作时,南墙上多了两道浅痕。
一个拿木槌的人蹲在墙角,拨开堆着的草,向旁边说下头这段也要拆。另一人正把矮棚外的长料往院中挪,碰到住人的席,停了一下,问是谁的。
季蘅走过去,将席拿起。
“明日才拆?”
那人说天亮以后动手,夜里把这里腾空,别到时候又说墙倒伤了人。
通知比木槌晚到。
院里的旧管事已经交出一部分用屋安排,新来接料的人带着主人家的话,要把南边通开给长车进出。连着墙的两间矮棚不再借人住,能搬走的木架也移走。不是全邑都要拆屋,是这一处原来的话,如今没有原来说话的人替他们接下去。
季蘅先去找旧管事。
对方还在,站在料堆边,听她说原先已经许到下一次交料,眼神朝新来者那边偏了偏。
“你同他说。”
“原来是你同我说。”
那人默了一会儿,陪她走过去。
新接料者不愿等,说长车已经在别处耽搁,这边借人住一夜,后面便得让他的车多等一日。季蘅指了指棚里不能快走的两个人,问他要省下的是一夜,还是连挪人的半夜也要抢。
他们谈到日头落墙。
拆不改。新接料者肯让院里出一辆空小车,付这一次搬物的添工;旧管事认原先交过的借住粮尚有两日未用,叫人当场量退。季蘅把粮收下,没有说这便够赔多年在这里理出的方便。
她熟悉哪处不会漏,哪块地夜间有车,谁会在她不在时替鲁跂挪一碗水。
这些装不进一只量器。
陆迟想先把人都送到北巷那处卸料院。他在那里抄过交收,主人肯让临时歇脚,门也好找。
“他肯让几个住?”季蘅问。
“我去问。”
“你先说这里有谁,不能只问空不空。”
陆迟看向矮棚。
鲁跂扶杖短走,卫黍仍在伤后轻工期,闵获最近要去说明旧差,或许会有人来打听。他们不是几件能够往空屋一堆便算安顿好的货。
季蘅另去问一名做柄修器的熟人。那人常与鲁跂谈木性,家里有一段靠内的器棚,地方窄,却没有车从睡处前面来回推。
她讲明两人伤势,也讲明只是借住,若有人寻案来问,不由主人代他们答。对方只肯容鲁跂与卫黍,旁边再多铺一席便挡住自家取物的路。
陆迟回来说北巷能给外间三夜,允他同闵获住,季蘅若要留,另铺一处也放得下;不允他把几个伤者都带去等人照看。关于闵获有人可能来问,主人知道,只要求白日门外谈,不让持兵的人堵在院里。
几个人坐下来选。
闵获不想与伤者住一起,怕人来找自己,又叫旁人替他挡门。卫黍却不愿听一句伤者便被先抬走,问新处明日能不能还回车作领那段轻活。
“能来,不必来搬。”季蘅道,“你也可以先歇,按那日说的报。”
鲁跂问器棚有无一个能靠背的角。得到准话,才说自己去那边。
两名轮班借棚的工人各找了自己的熟处,一个愿与他们同用这辆车搬包,另一个说当夜便走,不要替自己再留饭。
季蘅分别记下需要送到哪一门,没有写成一个以后谁都能照着去找所有人的总单。
天黑以后,院里第一次搬出的是水与席。
搬进去时,大家总先顾书、工具与粮,仿佛这些到了,人便能自己找个角坐下。如今季蘅先让两处都有干席、能喝的水,再请两名肯搭手的工人扶鲁跂上小车。添工由车作当面认下,没把他人一夜白忙叫作大家应当帮。鲁跂自己的短剑也上了车,和修柄工具放在一处。
卫黍站在车旁,只指哪处垫稳。
右臂稍抬仍会牵,他便放下,用左手试自己那只轻包。鲁跂看见,说里头若添了木记,别以为布小就不重。
卫黍将包放到席上,用左手稍稍提起掂了一下,随即把几件零物交给陆迟,没为了争这句话便将右手再伸过去。
鲁跂叫住他,把那半块焦木递来。
“这一片替我拿着。车上怕压。”
木不大,旧布包着,卫黍用左手托住,贴近身体,不把绳挂到肩上。那是鲁跂自己交给他的,不是他从伤者床头替人作主带走的纪念物。
“到屋里给你。”他说。
鲁跂点头。
车走以后,陆迟去取高架上的东西。
季蘅在灯下看他一包包分:无题正文与旧旁记、不能定的片仍各有外记,役名簿独裹,自己的新练习附记又是一束。申束那件旧衣另用布护着,没有垫到潮粮下。
随后才是断绳、刻刀、旧车数与近来问雍弼所得的两片。
刻刀在,鞘口更旧。河里失去的那枚筹没有因搬屋又从架缝里落出来,只有陆迟保留的看过、借过、失去后告诉谁的记。
季蘅替他照灯,没有替他合并那几束。
她自己收弓与箭,将弦具放好,再把手边退还的粮分出新住处头几日的用度。各人的工饭分别议,鲁跂与卫黍也拿自己的那份,不因他们腿肩有伤,就由她默默答应养完以后的每一天。
夜深,小车回来。
扶人的工人说器棚已经安稳,主人指了存水处,鲁跂坐到靠里的角,卫黍将焦木亲手交回,放在鲁跂伸手够得到的木箱旁。不是连人带物送到门口便走,他们确认两人有地方睡才返回。
季蘅仍想自己再去一趟。
陆迟看出她拿起外衣,问:“你怕他们没说全?”
“我怕到了夜里才发现少一件。”
“你去以后,这边谁看最后一车?”
她停住。
从前她习惯在同一院里,听一声便知道是谁要水,哪个人没回来。如今要相信一个实际送到的人,也要承认自己不能同时站在两处门边。
她请返回的工人再说明能从哪处进出、夜里谁在,确认自己听清,才将外衣放回包上。
最后一趟装粮与书,闵获和陆迟随车走。季蘅等院里剩下的零物收完,逐处照看,没把无人认领的工具一并当旧物拿走。
天色将白,她到北巷。
陆迟已经借到一段离地的干架,书与衣分放,湿气尚未上墙,却仍留开间隙。闵获坐在外间等她,没有去器棚找鲁跂,也没有借搬家向任何人探妻子的住处。
季蘅放下包,先喝水。
“话怎么送回来?”她忽然问。
陆迟指桌边新写的两片。他们还要等北面退件院的车主,也要等闵获问事安排,不能旧门一拆,便让传话的人来扑空。
天亮后他会亲去原车作交物处,留自己白日可见的时段;去雍弼院问车的那条话,再由季蘅当面告收物者,只改约见处,不报伤者住哪间棚。闵获的回话仍经原经手,另去说一声。
季蘅点头,叫先吃了东西再走。
她回到旧院时,第一段墙已被掏松。
木槌落下,灰土沿缺口滑落。她站在院外,看见曾经挂晾湿布的那根短木歪了,终于跟着掉下去。
没有人住在墙根了。
掌料者叫她往旁边让,怕飞土,声音与平日催人挪料没有多少分别。季蘅退开,等灰落尽,才问还有没有属于他们的东西。
对方摇头。
她没有再进去。
午前,三条等待回话的门路都重新说定。陆迟回来告诉她,原交物处认了白日见人的时段;她自己见过雍院收物者,闵获也得到原经手亲口确认以后从新约处转话。
她这才去器棚看鲁跂与卫黍。
半块焦木在箱边,水在席旁。卫黍说夜里换了个地方,醒过两次,肩仍疼,没再找人替他把未完的绳赶好。
季蘅坐下,听他说完。
少了那堵墙,他们还得重新学怎样找到彼此。